咸康五年,除夕。
邺城皇宫,脂粉味盖不住血腥气。
太武殿内热得让人窒息。数百巨烛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只是烛台并非铜铁,而是一个个赤身跪伏的汉家少女。滚烫的铜盘烙在她们光洁的背脊上,滋滋作响,皮肉焦臭混杂在酒香里,令人作呕。
只要稍微颤抖一下,旁边的羯族武士便会一刀斩下头颅。
冉闵坐在末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爵。
他没佩刀,一身暗红武弁服,像块融不进这满堂喧嚣的顽石。
“叫!给朕叫大声点!”
殿中哄笑如雷。几个白发苍苍的汉家儒臣脖子上套着金项圈,正被几名羯族贵族牵着在地上爬行。
“汪!汪汪!”老臣含泪吠叫,换来一把洒在脸上的金瓜子。
高座龙椅之上,暴君石虎怀抱胡姬,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像!做狗,果然是一绝!”
冉闵仰头,烈酒入喉,如刀割肺。
这时候要是拔刀,能几个?
七个?还是八个?
不论几个,都换不回这满殿的汉家尊严。还得忍。
“父皇!”
一声阴鸷的呼喝打破了狂欢。太子石宣提着一把滴血的弯刀,醉醺醺地站起身。那双如毒蛇般的倒三角眼,死死钉在了冉闵身上。
“今父皇五十整寿,光听狗叫有什么意思?儿臣听说咱们的‘棘奴’最近炼出了什么绝世神兵。”
石宣打了个酒嗝,刀尖遥遥一指:“来人,把那个晋军斥候带上来!”
殿门轰然洞开。
两名龙腾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汉子扔在殿中。那人十指指甲已被拔光,眼眶空洞,显然受过酷刑。
“冉闵。”
石宣将弯刀“当啷”一声扔到冉闵脚边,满脸戏谑:“这汉狗骨头硬。父皇今高兴,你给大家表演个活剥人皮。记住了,皮要完整,破了一点,本宫就剥了你的皮!”
丝竹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如针扎般刺向末席。羯人等着看戏,角落里的汉臣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这是死局。
剥,便是自绝于族人,彻底沦为羯赵的走狗;不剥,便是抗旨,当场格。
殿外,亲卫陈庆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冷汗湿透了掌心。
冉闵缓缓起身。
他没看地上的刀,也没看那个濒死的同胞。他只是掸了掸衣袖,大步走到殿中,冲着石虎躬身一礼。
“陛下,大喜之见血,不吉。”
石虎把玩着手中的夜明珠,眼皮都没抬:“哦?那你说怎么才吉利?”
“臣新得一杆马槊,乃西郊天雷火淬炼而成。”冉闵声音平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这种废人污了神兵。臣愿舞槊助兴,为陛下展示我大赵军威。”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准。”
“抬上来!”
四名乞活军力士抬着红布包裹的长物入殿。
红布一掀,寒芒炸裂。
丈二马槊,通体黝黑,唯有刃口泛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冷光。这锰钢打造的第一把重兵,重达六十八斤,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石宣脸色阴沉,冷哼道:“别是个银样镴枪头。”
冉闵单手抓起马槊。
那一瞬,他原本沉寂如死水的气势陡然一变,如猛虎出闸,煞气人。
“第一试,破甲!”
三层重叠的龙腾卫扎甲被竖在殿前。这种甲,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冉闵没有助跑。
脊椎如大龙翻身,腰腹骤然发力。
嗡——!
空气被撕裂的爆鸣声瞬间炸响。
没有任何金铁交鸣的阻滞感。
噗!
一声闷响,丈二长槊如热刀切油,瞬间洞穿三层铁甲,余势未消,槊锋深深扎入后方的大理石地砖之中,石屑纷飞!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就是……锰钢?”石虎猛地坐直,那双残暴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冉闵面无表情地拔出长槊。
“第二试,断木!”
十碗口粗的硬木桩一字排开。
冉闵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如岩石般隆起。
横扫!
呜——!
这一击带起的劲风,竟吹得前排案几上的酒爵摇摇欲坠。
咔嚓!咔嚓!
木屑如暴雪般炸开。十硬木桩齐刷刷拦腰折断,断口光滑平整,仿佛被神魔之力生生抹去。
冉闵收槊而立,气息微乱。他在向这头老怪兽展示价值——只要刀够快,狗就可以不听话一点。
“好!好!好!”
石虎连喊三声好,拍案大笑:“此等神兵,当赏!重赏!”
这笑声,却像耳光一样抽在太子石宣脸上。
嫉妒如毒草般在他心中疯长。这头曾经的家奴,如今爪牙太利了,利得让他脖颈发凉。
“父皇!儿臣不服!”
石宣借着酒劲冲出席间,手里提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满脸狰狞:“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若是近身肉搏,本宫十招之内必取他狗命!”
冉闵眉头微皱,看着这个脚步虚浮的废物。
“殿下醉了。”他将马槊递给侍卫,后退半步,“臣不敢与殿下动武。”
“不敢?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石宣咆哮着抓起案上的酒壶,猛地泼向冉闵。
哗啦。
猩红的葡萄酒劈头盖脸泼下,顺着冉闵刚毅的脸庞滴落,染红了暗红色的武弁服。
“汉狗永远是汉狗,穿上这身皮,也掩盖不了你身上的味!”石宣指着冉闵的鼻子骂道,“想咬我?来啊!给本宫跪下舔净鞋面!”
羯族将领们发出刺耳的哄笑。
冉闵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冰冷,漠然,不带一丝温度。
石宣被盯得头皮发麻,恼羞成怒下,手中弯刀毫无征兆地劈向冉闵脖颈!
“去死吧!”
这一刀,是真的要人。
“小心!”角落有人惊呼。
然而,下一瞬,画面定格。
冉闵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前欺半步,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石宣手腕,左手顺势攀上他的肘关节,反向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殿内回荡。
“啊——!!!”
石宣发出猪般的惨嚎,弯刀脱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冉闵已经接住落下的弯刀。
刀锋一转,冰凉的刃口死死贴在了石宣的咽喉上。
仅仅一瞬。
空手夺白刃,分筋错骨。
大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石宣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感受着喉结上那丝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这家伙……真敢我!
“冉闵!!!”
龙椅上,石虎发出一声雄狮般的暴怒咆哮,“你敢弑君?!”
锵锵锵!
数百名龙腾卫瞬间拔刀,气冲天。
冉闵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要手腕一抖,就能割开这废物的喉咙。了他,再石虎,胜算几成?
零。
*还不是时候。*
*还得忍。*
当啷。
弯刀落地。
冉闵松手,任由瘫软如泥的石宣滑落在地,随后后退三步,重重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砰。
“臣,万死。”
“只是殿下若了臣,谁为陛下北抗鲜卑?谁为陛下铸造神兵?这满朝文武,谁能像臣这把刀一样,既快又狠,还听话?”
冉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在赌。赌在石虎眼里,一个废材儿子的面子,不如一把好刀重要。
石虎死死盯着冉闵,膛剧烈起伏。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眼中的意翻涌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
“报——!并州急报!”
“流民梁犊聚众造反!已攻陷两县,聚众五万!号称……号称要尽胡狗,复我汉邦!”
轰!
石虎一脚踢翻御案。
“反了!这群两脚羊竟敢造反!给朕!把并州屠净!”
石虎咆哮着,目光突然扫向跪在地上的冉闵。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以毒攻毒。
让去,这才是最有意思的戏码。
“冉闵。”石虎重新坐下,语气阴冷得像条毒蛇,“你不是说你是朕的一把刀吗?”
“朕给你三千兵马。去并州。把梁犊的人头带回来。”
“平不了叛,你就提头来见。若是平了……”石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朕许你开府建衙,实领万兵!”
三千打五万?
这是必死的局。更是要让冉闵背上屠同胞的骂名,彻底断了他在中的后路。
石宣捂着断臂,疼得满脸冷汗,却依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狞笑。
然而,谁也没看到,低垂着头的冉闵,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疯狂的弧度。
五万流民?
在别人眼里,那是叛军。
但在冉闵眼里,那全是最好的兵源!那是五万个和他一样,恨不得食胡肉、寝胡皮的复仇火种!
只要作得当,这哪里是平叛?
这是奉旨扩军!
“臣……”
冉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与忠诚,“领旨!必不负陛下厚望!”
……
子夜,宫门外。
鹅毛大雪狂乱地拍打着大地。
冉闵大步走出宫门,身后的太武殿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张吃人的巨口。
“主公!”陈庆带着几名亲卫冲上来,看着冉闵身上结冰的酒渍,眼眶通红,“那帮畜生又动手了?听说让咱们去并州?那可是个大坑啊!三千对五万,怎么打?”
“打?”
冉闵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魔窟。
风雪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烫得像火。
“谁说我们要打?”
“那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本钱。”
冉闵猛地一挥马鞭,指向西郊大营的方向,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传令下去,把所有炼好的锰钢刀都带上。”
“还有那三十车黑,哪怕把库底子扫净,也全都给我装上车!”
陈庆一愣:“主公,带这么多什么?炸谁?”
冉闵策马冲入风雪,声音随着北风呼啸而来,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意。
“既然这天太黑,那咱们就用这并州的五万把火,把这天给老子烧穿!”
“这并州,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