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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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樊胜美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阳光刺眼,车流声、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水一样涌过来。她盯着那条短信——“想拿回钱?先谈谈条件。”黑色的字体在白色背景上格外清晰,像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尾气的味道。手指终于落下,在键盘上敲出两个字:“时间?地点?”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塑料银行卡的边缘硌着手心。五十万被冻结,弟弟欠下的五十万赌债,还有银行里那不足十一万的余额——这些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

她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走吗?”

“傅氏集团。”她说。

傅氏集团总部大楼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樊胜美走进大堂,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空气里有清洁剂的柠檬味和咖啡的香气。前台小姐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樊小姐,孟总让您直接去三十七楼会议室,启动会九点半开始。”

“谢谢。”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香槟色的长裙已经换成了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樊胜美推开门,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傅氏集团的元老级董事,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空气里有雪茄残留的味道,还有某种昂贵的男士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气场。

“樊小姐来了。”坐在主位左侧的白发老人抬起头,他是董事会副主席陈董,在傅氏工作了三十年,“我们正在讨论城南地块的开发。”

樊胜美走到会议桌末端的位置坐下。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个原本由王副总负责。”陈董继续说,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孟总临时决定交给你。理由是……你提出了更有创意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陈董对面的中年男人——财务总监刘总——推了推眼镜:“樊小姐,我不是质疑孟总的决定。但城南地块涉及三十亿,是集团未来三年的核心。你加入公司不到半年,之前负责的都是小型活动策划。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像针。

樊胜美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会议室角落的绿植叶子在气流中微微颤动。

“我理解各位的顾虑。”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所以今天我带来了完整的方案和可行性分析报告。”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厚厚一叠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城南地块总面积八十七亩,位于城市新兴发展区。”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旁,“传统开发思路是建造高端住宅和商业综合体,但据我的调研,这个区域已经有三个同类在建,市场接近饱和。”

她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地图。红色的标记点标注着竞争对手的位置。

“所以我的方案是——”她切换下一张幻灯片,“打造一个以科技创新为核心的产业园区。”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产业园?”陈董皱起眉头,“傅氏从来没有涉足过这个领域。”

“正因为没有涉足,才是机会。”樊胜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调研了全市的产业分布,城南区域目前只有零散的科技公司,缺乏集群效应。如果我们建造一个集办公、研发、孵化、生活配套于一体的智慧园区,可以吸引三类客户——”

她又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清晰的分类图表。

“第一类,成长型科技企业,需要标准化办公空间和配套服务;第二类,初创团队,需要灵活的共享办公和孵化支持;第三类,大型企业的研发分部,需要独立楼栋和定制化设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保守估计,产业园的租金回报率比住宅高百分之四十,而且能形成长期稳定的现金流。更重要的是——”她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这个可以成为傅氏集团转型的标杆,从传统地产开发商,升级为城市产业生态的构建者。”

幻灯片上是精心设计的园区效果图。现代化的建筑群,绿色的公共空间,连接各栋楼的空中走廊。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影。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樊胜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她站在幕布前,投影仪的光束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陈董第一个开口:“回报周期?”

“五年。”樊胜美回答,“如果引入政府产业扶持政策,可以缩短到四年。”

“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招商。”她坦诚地说,“所以方案里包含了详细的招商策略——与高校建立人才输送通道,与机构提供企业融资服务,与行业协会举办产业峰会。我们要做的不是建造一个园区,而是打造一个生态系统。”

刘总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预算呢?”

“三十亿总中,二十五亿用于建设和装修,五亿作为运营储备金。”樊胜美走回座位,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详细的预算分解表,每一笔支出都有依据。”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董拿起那份预算表,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位置,照在会议桌的一角,形成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雪茄味渐渐散去,只剩下空调吹出的冷风和纸张的油墨味。

终于,陈董放下预算表。

他抬起头,看着樊胜美。那双经历过几十年商海沉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从怀疑,到审视,再到某种近乎欣赏的认真。

“方案很完整。”他说,“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而且……确实有创意。”

他转向其他董事:“各位的意见?”

刘总重新戴上眼镜:“财务模型我回去仔细看,但初步判断……可行。”

“我同意。”坐在陈董右侧的女人开口,她是集团唯一的女性董事,负责法务,“产业园的概念符合城市发展规划,政策风险较低。”

一个接一个,董事们开始表态。

“可以试试。”

“比传统住宅有想象空间。”

“孟总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最后,陈董看向樊胜美:“批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需要组建一个专门的团队,团队成员必须包括至少三位有产业园区经验的人;第二,每个月向董事会提交进度报告,如果连续两个季度不达标,随时可能被叫停。”

樊胜美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明白。”她说。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樊胜美收拾桌上的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边缘,才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

“做得不错。”

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孟宴臣站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着。阳光从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一直在外面?”她问。

“从你讲招商策略开始。”孟宴臣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陈董本来打算在会上直接否决这个,我拦住了。我说,至少让她把话说完。”

他在会议桌旁停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实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樊胜美说。

“不用谢我。”孟宴臣看着她,“是你自己说服了他们。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效果图——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出来的。你准备了多久?”

“三个月。”她老实回答,“从听说城南地块招标开始,就在收集资料。”

孟宴臣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所以这三个月你每天加班到深夜,就是在搞这个?”

“还有常工作。”

“值得吗?”

樊胜美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塑料拉链滑动的声音很清脆。

“现在看,值得。”她说。

孟宴臣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他眼下的淡淡阴影——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樊胜美突然想起昨晚,想起阳光疗养院,想起苏晴的哭声,想起他坐在病床边的背影。

“你……”她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批了,我该去组建团队了。”

她拿起文件夹,准备离开。但孟宴臣伸手,轻轻按住了文件夹的另一端。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净,皮肤上有淡淡的青筋。

“樊胜美。”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商业战场才刚刚开始。今天董事会认可你,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出色。但接下来——招商、建设、运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那些现在对你点头微笑的人,一旦出现任何纰漏,会第一个跳出来指责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我知道。”她说。

“你真的知道吗?”孟宴臣松开手,“这个成了,你是傅氏集团的功臣。但要是失败了……”他停顿了一下,“你会成为整个集团的罪人,成为我用人不当的证据,成为所有反对者攻击我的武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樊胜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孟宴臣。”她也叫他的全名,“我接下这个,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做它,是因为我相信这个方案能成。至于失败的风险……”

她拿起文件夹,抱在前。纸张的边缘抵着口,能感觉到心跳的震动。

“我承担得起。”

说完,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幕墙,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延伸。

她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樊胜美在十七楼的小会议室里见了第一个人选。

对方是四十岁出头的男人,姓周,之前在知名的产业园区担任招商总监。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

“我看过你的方案。”周总监开门见山,“概念很好,但招商难度你低估了。现在全市有七个在建的产业园,都在抢优质企业。你有什么核心竞争力?”

“傅氏的品牌。”樊胜美说,“还有这个——”

她推过去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产业生态伙伴计划”。

周总监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你联系了这些机构?”

“初步接触过。”樊胜美说,“三家高校的创业学院,五家机构,两个行业协会。他们都表示有兴趣。我们要做的不是单纯出租办公室,而是提供从人才、资金到市场的全链条服务。”

周总监沉默地翻着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框的阴影。

“我需要带三个人过来。”他终于说,“我的团队。”

“可以。”樊胜美说,“薪资待遇按傅氏总监级标准,外加绩效奖金。”

“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

周总监伸出手:“愉快。”

他的手很燥,掌心有薄茧。握手的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送走周总监,樊胜美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那是十七楼的一个小隔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文件柜。她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她能看见远处工地的塔吊,看见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看见这个庞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

她拿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来自早上那个陌生号码:“今晚八点,蓝调咖啡馆,靠窗第三个位置。一个人来。”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樊胜美盯着那条短信。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口的心跳,能闻见办公室里新家具的淡淡甲醛味。

她按下回复键:“好。”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塑料外壳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晚上七点五十分,蓝调咖啡馆。

咖啡馆位于一条安静的街道旁,招牌是深蓝色的霓虹灯,在夜色里发出柔和的光。推开门,空气里有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还有爵士乐低沉的旋律。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晕开。

靠窗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泡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看见樊胜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樊小姐,请坐。”

声音很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樊胜美在她对面坐下。皮质沙发很软,坐下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我叫林薇。”女人说,“你可以叫我林姐。”

“我的钱是你冻结的?”樊胜美直接问。

林薇端起拿铁,喝了一小口。杯沿碰到嘴唇,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不是我。”她说,“但我可以帮你解冻。”

“条件?”

林薇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简单。”她说,“放弃城南产业园。”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缠绵。窗外的街道上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玻璃窗,在室内投下短暂的光影。

樊胜美感觉喉咙发。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人不希望这个成功。”林薇说得很平静,“傅氏集团转型产业地产,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你只是个经理,没必要卷进这种级别的斗争。”

“谁?”

林薇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说,“你只需要做选择——要,还是要那五十万?顺便提醒你,你弟弟欠的赌债,债主可没那么好说话。我听说……他们昨天去了你母亲家。”

樊胜美的手指收紧。咖啡杯的陶瓷壁很薄,能感觉到液体的温度。

“你们是一伙的?”她问。

“我们只是……有共同利益。”林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樊胜美面前,“想通了就联系我。三天内有效。”

名片是纯白色的,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纸张很厚,边缘切割得很整齐。

樊胜美没有碰那张名片。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问。

林薇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那你的会遇到很多‘意外’。”她说,“招商受阻,施工延期,政策变动……商业世界很复杂,樊小姐。你才刚入门,不懂水有多深。”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羊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咖啡我请了。”她说,“好好考虑。”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推开店门时,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爵士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

樊胜美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行人匆匆走过,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她能看见咖啡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紧绷的嘴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端起咖啡,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吞下了一把沙子。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是“仅供参考”。

她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关心你的人。”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城南产业园风险分析报告”。

樊胜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在昏暗的咖啡馆里像一小片孤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闻见空气里残留的咖啡香,能感觉到皮质沙发传来的微凉触感。

终于,她点开了那个文件。

第一页是目录。第二页是执行摘要。第三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招商竞争分析、政策变动预测、资金链压力测试、团队能力评估……

每一页都标注着红色批注。每一处风险都被放大,每一个弱点都被指出。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精心设计的方案,露出底下脆弱的骨骼。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像是扫描上去的:

“你以为你在建造未来,其实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弃子,才能保帅。”

樊胜美盯着那行字。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成了钢琴曲,琴键敲击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吞没了那些文字,那些图表,那些红色的批注。

但那些话已经刻进脑子里。

像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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