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看见属于修罗场上爆炸出的烟火,废铁荆棘,枪锋钝默。
“瞧瞧,落败的皇帝。”姜屠扶着蚩尤站起来,她抖落蚩尤衣服上的灰。
“轩辕又赢了,在对岸放着烟火。八荒的路都快被拆净了。”姜屠指着眼前的废墟,断壁残垣之下,明月成灰。天光垂暮,她拿酒浇剑锋。
蚩尤坐在悬崖角上,脸上的表情疲倦。他身上缠绕起一圈一圈的白纱,铁锈般枯褐色的血总是找着缝隙往外面渗出。蚩尤把刀鞘放在一边,他随手捡拾起一片枯黄的枫叶,吹起的歌曲声苍凉,鱼默和谦冬战死,骨头被轩辕里的罚侍用荒雷炸的成灰,本不给蚩尤立碑的机会。
蚩尤嘴唇发白,涩无味,他嚼着潜明草的草茎。
“轩辕是一座山,走在路上只是我自己的一意孤行,最后就是自己的一座坟。”蚩尤阴暗着脸,姜屠在他身后捡起可以再次挥出锋芒的炽天之君也不自知。
姜屠望着快要潜坠山渊里的太阳,她眼里的太阳渺小如微茫。
“下山,这里没饭吃。”蚩尤把枯黄的枫叶留下,陪着悬崖角和抖落的碎石在这里的一寸贫瘠之地,将要来临的黄昏迟迟不路,他没了耐心。
蚩尤把刀鞘带上,风吹着绑在刀鞘尾端的稻荷穗。
“所以这个时候也是我死你的好机会。”姜屠跟在蚩尤身后,她的手抓住了藏在风里的柳叶刀。
刀锋落斩,铠甲上磨出亮眼的花火却没有再往下。姜屠有些失落,她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副铠甲。
蚩尤步履险些摔倒,他眼前顷刻间就刀光剑影迷乱。
“月神渡,你们轩辕还真是大户人家,用的武装都是些不寻常的珍贵。”姜屠把蚩尤拉扯到自己身后,刚才响起的话语也不是在对他说。抓住柳叶刀,完全是姜屠的本能动作。
她看着这件月神渡,脸上找不出其余表情。
“你看看,你这个魔神都没有再战的心思,现在随便一个小角色都想把刀顶在你的心脏上。”姜屠看着她踩在地上,体态轻盈的步子踏着青怨的荷,像是被君王的手掌心托举而起,她穿着碧落海天色的薄纱,手腕上系着红绳。
“这里不收月老和红娘。”姜屠抓住藏在风里的第二把刀。
“魔神和他的刀今天不营业,我今天是他的。”姜屠叹了口气,她索性摆出自己的刀剑匣子。
眉宇间流露出浓烈的意,刀剑寰宇,正对姜屠。
“看来不是红娘。”姜屠把系在腰间的琉璃带摘下,她用琉璃带把刀尾的一环扣和自己的手掌绑在一起。
“蚩尤,你看看,轩辕的人怎么都不完。”姜屠把停落在自己肩上的白尾鸢驱逐,她朝着白尾鸢飞走的方向挥挥手。
“别学那一只青色羽毛的笨蛋孔雀,还有那一只脾气不好的龙雀,落在枝丫上,等谁来接你,你自己选。”姜屠说完,提着两把刀走向她。
“我们八荒里的人只信那一只高傲的龙雀,你们轩辕信奉什么,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还是分崩离析的卷轴。”姜屠走到她眼前,距离不过只剩一尺。刀在地上划出锋利的痕。
她不躲也不闪,也没有摘下斗篷和帽沿,灰冥色的发丝飘在她眼前。
“别误会了,轩辕和我不是一路人,这件月神渡是我在落神桥下捡的。”她说的轻描淡写,姜屠分明看见了一些不属于她身上的颜色。
“落神桥一天只放一个人通桥,桥头主人的规矩是谁拿自己珍贵的一样东西来交换一次生还的路径机会,说到底就是千金不换。落神桥的主人,她也在八荒里生活过。”姜屠朝着自己身后在指,蚩尤在原地发着呆,好像耳边依旧响着惊雷,他朝自己的伙伴这边跑,他挪动自己的腿,把鞭子抽打在自己麻木的腿上,用了凶狠的劲。
“委屈的像是个没有出嫁的小姑娘,傻子,你要么现在就跑,跑的很远,跑到刀剑触碰不到的地方,自己也别再握住这些铁。”姜屠已经布局,荆棘机械的生长,锋利的刺四面八方的朝着她突进。
她身体后仰撤退,把细长的剑锋遮挡在前,也削去了一部分锋利的荆棘尖刺。
姜屠踩着一株荆棘在上面行走,她在半空中跃下同时做出劈斩,第二把刀的重量压在第一把刀身上。刀锋加倍,像是鲨鱼的牙齿和猛虎的爪子一起咬合。
“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斩断切碎就好。”姜屠气汹涌,她居高临下。
她在原地不为所动,偶尔看向自己手里握着的刀和鞘。她没有完全暴露自己的兵器,倚靠着一身月神渡就足够和姜屠消耗好久。
“姜屠,怎么用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在后院宰羊的刀鬼。”她开口说话,隔着一面纱帐,呼吸出樱粉色的气息。
“你见过八岐大蛇嘛,你敢去斩下他的头颅嘛。”她解开月神渡第一颗纽扣,露出里面的衬衣。
“来,先把我斩了,不然你凭什么可以去斩下他。”她同样凭借一株荆棘站立,又解开第二颗纽扣。
“八岐大蛇,他可是把蚩尤打的很惨,八荒里的兵器斩不动里的大妖怪。除非兵家大道圣人道下的丛云。”她看向姜屠身后的蚩尤,他脸上沾着灰,头低垂着,扶正魔神王冠的手颤抖着,风雪危摇。
第三颗纽扣也解开,月神渡快被她卸下。
“你说的对,这件月神渡不是我的,那我现在还给你吧。”月神渡被她随手抛出去,从天而降。姜屠投掷出自己的第一把刀,刀锋撞击在月神渡上,刀尖把这件拥有百分百防御的被叫做万军之韧的薄纱钉在一处石头缝隙上。
落下的灰盖在蚩尤头上,还有几乎不被察觉到的暖色粉色烟雾。
姜屠想从缝隙里来看见她的真实面容,山涧里的大雾汹涌,她视线被遮挡,靡靡风月之音也封住了姜屠的耳朵。
大雾包裹住她的心脏,西离的弱水把姜屠的躯体完全侵蚀,长发散开如泼墨,她身上的鲜红色长裙褪去了这一股浓烈,惨白无安,月落下的巽鸟在她肩上唱着哀伤的曲。
“姜屠,这样的名字太不适合你。”她走向姜屠,朝着在三千水障里挣扎的她伸出了手。
第三把刀从天而降,分阻了云海。
“战神也就是这般了,开山的斧和断海的阙也就是两件兵器。似乎谁都可以拥有。”她抓住眼前这把秀丽的刀,刀锋清澈,像是水里的琉璃。
“姜屠,或者叫你姜婉鹤。”她拔出扎进泥土深处的刀。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物件,拿来人见血,这显的可惜。
“兵家大道上的明镜琉璃,姜婉鹤,你的境遇很好。”她一直和姜婉鹤说着话,隔着的距离越来越近,清晰的明朗,水透着光。
荆棘停止了生长,剩下的锋芒也调转了方向。是她把锋芒折断,也顺手摘下荆棘丛里的一瓣花。
姜婉鹤也没有着急去抢回自己的刀,她手上擒着一杆枪锋,刚刚开始的两把刀被她收回了。
单手擒枪势,重心全部落在了枪头,姜婉鹤步子下压,她也放低了重心。手腕继续蓄力,好似细柳一般的腰身也如满弓的弦一般紧绷。
龙首破阵势,攻击的力道足够摧毁一座铁打的城。
她借着明镜琉璃做出防御。
月光色的气息缠绕在她身侧,她也单手握住刀。
“姜婉鹤,你见过在巨人肩上跳舞的嘛,在巨人的肩上大家都看的见,离开了那座高山,渺小的会被大家遗忘,就算依旧拥有耀眼的光也没有意义。”她对上了枪头的锋芒,龙咆哮着朝着她冲锋,掀起了烈火和风暴。
刀锋旋转着也斩出无数的气刃,四面八方的削弱掉龙身上的烈焰。龙不会回头,流血的龙鳞一瓣一瓣被剥落,跌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
咆哮声依旧响彻在她身后的荒原里,山涧里回响着属于雷霆的爆裂。
姜婉鹤把枪锋投掷出的同一时间自己也踩着荆棘冲了上去,她握住铁枪的尾端,又给了这杆铁枪第二股力道。
明镜琉璃斩出的锋芒被冲散。
她转身回避,把明镜琉璃,这件娇小的刀转而掩护在自己身下。
“你不去捡回月神渡,那你一定会输。”姜婉鹤拔出她的第四把刀。
她也看见了,脸上露出意料之外的笑意。
“你的大玩具可真多,不过好像离毁天灭地还差着一点距离。”她抖落刀上的灰,里面带着几片碎裂的龙鳞。她一只脚踩在龙头上,用自己的衣袖来擦刀锋上的血。
姜婉鹤把铁枪贯穿在地底深处,刚才那是自己必胜的一击。
荆棘又从泥土里疯狂冒出,这次生长出更宽大的面积。
“姜婉鹤,你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要学会创新自己的招数不要浪费手上好的东西。你没有看轻我,只是还没有彻底贯彻自己的道。这条路很宽,大家总是一步两步的小心谨慎在试探。是我的话,已经直捣黄龙去你家大本营喝喝茶水了。”她轻描淡写的就斩断了朝着自己撞击过来的几株荆棘,她往悬崖那边看了一眼。月神渡被钉在墙上,这件雅致的薄纱在风里摇摆。
“来,把你的兵家大道全部展开,让我林墨玄一件一件的拆了。”她让自己身后的影子断掉连在自己四肢上的傀儡丝线,她转转手腕,一圈一圈的傀儡丝线缠绕的有点紧了,现在松开,她才恢复了以前的自在。
“傀儡戏,原来你已经死了,靠着一圈丝线转动才继续行走。林墨玄,这个名字也是不真实的。”姜婉鹤喊着。
“傀儡戏只有出自你一家,白念荷,白楚欢,出来。”她展开兵家大道,从里面随机拔出刀来。
“借你的雪凤凰,也借你的血色蟒,再借你的虎牙无双。”姜婉鹤把这三件兵器排列开,她先擒长枪雪凤凰。
背着一座蓬莱走了好久,天青雨岚,有神明眷顾着一森林的繁花。
和黄昏同行,背书卷行走的人终于在长街的尽头见到了可以歇息的地方。有笔墨伺候江川,心里装着平山海的万里兵书。
“一间蓬莱一肩挑,想来先生已经有了最好的打算。他,以后就无忧了。”老板朝她抱拳,右手抓拳轻撞左手掌心。
“龙淮的人都会带着兵器,然后站在他的身后。”酒入喉,淡了风月。
丛云在兵器仓库门前停下,有些老旧的古董依旧不肯离开这里。老板抽着烟,眼看着丛云把瑶光曲带走。
“就这个了,看的顺眼。”丛云朝着她点头。
“司冥,敬渊,三昧。”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明明还有很多,偏偏选了瑶光曲。
“反正到最后都是要被抛弃的,现在能用就行。”老板笑而不语。
她带着丛云继续赶路,风烟不停,远处的高楼燃起了火。
“蜀都的将军,有意思。”她拜别老板。
用什么珍视的东西来交换什么通行生存的机会和路,落神桥头的一只木牌上写着。过桥的人总是要把什么东西留下在原地。
她压低帽沿,垂下珠帘碧玉。
一席白色裘羽遮挡过天上炽烈的流火,不见雨降落,脚下涸,她拿刀剑立放在原地作为警戒,雪凤凰绕着枪锋在走,戏画游龙。
丛云跟着她,踩着她背后脚下浮华的影子和花落。
丛云一心桀骜,剑锋在山海间纵横,死在她手上的妖怪已经写满一张名单。
庭院里一地白雪,枪锋旋舞突刺,在天穹那端撕开了一道口子。
“收起你心里的小骄傲。”她舞动枪锋,身边掀起了飓风,玉珠铉落。
时薰缓慢放下用来遮掩太阳的竹帘,有溪水在她十指间流逝着。
云过境,她搬来山海给自己的心血和长枪作证。
萤火点灯匆匆,黄云对烈酒,城下兵临。
浸泡在雨水里的城。
张舞芸才下课就走进了雨幕中,她甚至来不及把伞张开,雨水顺着她的长头发往下落。
学校的身影在雨水中高立,高高在上的雷霆迟迟不肯降落,这给了张舞芸喘息的时间。靴子踩踏过积水,脚步愈发的快。
不断有同学惊啸着从她身边跑过,沉重的靴子踏溅出更加宽敞的水花。树影漆黑,松鼠蜷缩在树洞中,小心抱着燥的坚果。
张舞芸坐上了车,她坐在靠后的边缘,雨水隔绝在车窗外。她沉默着,发梢和裙裾,靴子面上依旧垂挂着水珠。
雨声喋喋不休,凭栏听仗风雨声,却是无闻烟云里,张舞芸靠着背包,思绪间百花缭乱,那张契合的诗篇在她眼前浮现,背包是她此刻的倚仗,金属围筑的庄园是千百户蔷薇和星鹤兰的倚仗。
风绕着生锈的铁轨潜行的缓慢,蒸汽远离城市,金丝雀睡在宫殿中央,手掌心一半距离的宫殿被禁锢在列车的一段车厢里。背着礼仪枪械的猫喝着热煮的红酒,眼望着升腾幽然的月光,月亮的轮廓在烟波浩渺间一圈一圈的扩散,执掌舟桨的女孩划开水面,月色四散而逃,舟桨似乎成了锋利的刀。
张舞芸迷梦恍然,那只高贵的猫朝她举起酒杯,踩着落叶对着她走近,红酒跌宕,覆灭了金丝雀安逸的巢。她毫不在意,手里的刀映照出苍白色的弯月和肌肤上冰凉的蝉衣。猫在笑,从树林阴暗里走出,把妖媚的口红和冷艳的高跟鞋放在列车车厢的走廊。
卷动尾羽的燕子玉随着风向朝着南方的房屋,碰巧也是猫注视的方向,张舞芸睁眼,暖色的风在她眼底淌过柔软的一段光。
新竹渠,念潇湘,龙雀道,无方砚,车子降速,路两岸的绞丝龙楠渐渐才眼见的清晰,张舞芸把背包怀抱口前,猫的影子还在车窗上若隐若现。
思心不匪当以琼月鉴,她拿来写做作文的结尾,不知道阅卷老师喜不喜欢这种小众的文艺,张舞芸小心迈过积水潭,也短暂失去了那只猫的身影形状。
列车穿行过幽暗静谧的隧道,远离她脚下站着的这片城市。灯在繁重的云下开着明媚或者残缺,水沸腾,煮着温润的米粒。
学生的生活总是匆忙,张舞芸望着忧郁的天,又有雨下落,不偏不倚,击坠在她书桌上的洁白色的信笺上。门生多扰,落花逢江南水烟,得以名状,又添梦姬。字眼如麻,野火一般掠烧过她的眼瞳,响起千军万马的雷鸣。也许自己琢磨的东西会让人停留,留情的看上几眼。
张舞芸看着在水雾中逐渐发烫似乎已经红眼的自己,镜子里装不下这只锋利如剑的狮子。
“疯子会失去陪伴,梁梦笙,苏眷玉,欧阳小蔓,凌思沫。”宽敞的阴影把张舞芸捕捉,藤蔓缠上了她的手。
“总是不能同时抓住两件珍贵的东西,苏眷玉,魏雨鸯,杨姝艺,姜墨缘。”张舞芸松开抓住背包肩带的手,一株藤蔓绕过她背后。
滴水成音,扰乱了白纸谱上的宫商角徵羽,藤蔓肆意,在灯盏下汹涌的蔓延。
被叫出口的姓名顷刻间失去重量,飘摇在波澜危水中。
藤蔓降低高度,把张舞芸放置回床榻上。
乖巧的布偶坐在她的对面,怀抱一束月季,花叶染上幽怨的紫色。
张舞芸翻身,把羽绒的被子角压在身下,她伸手去拉扯布偶的手,差着一寸距离,她让自己的身子再倾斜一点。
布偶一动未动,手捧的月季朝着窗台外委婉的弦月。
自危楼有安,阙水不策,不宣大和。张舞芸最后的一段文是这样落尾,她真不知会有多少分数愿意光临在她此处。
书上不提鹧鸪声凄切,魏雨鸯行书倦倦。
一股子烦闷在怂恿着张舞芸摇摇可危的心湖,绞痛难安,她额头蹙着不悦的愤慨,小腹那里挨着针扎,水暖不湍,内衣肩带锁扣的一寸肩胛骨受着裹挟。
咽下温热的水让喉咙心肺舒缓些,蜂蜜和玫瑰转着相生的太极。
奖学金的名单下个星期就会公示。
广场中央屹立着金色的雕塑,是一支锈钝的枪,一只白尾雀歇足在已经不太锋利的枪锋上。
“为了纪念无畏的将军,这是将军生前用过的兵器,屠龙之枪,琉璃孔雀。”凌一枝放下手上的酒和烟,他坐在烟雾前。
酒在瓶中安逸,也没人来伸手触碰摇晃,一叶芦苇问鼎天穹,豪气云,在这瘦小的身影里弥散。
“我们在荒原和星野间来回,有人厉兵秣马成了王侯,有人拂琴鉴山海,可兵器总归只有一样 ,是要挑人的。”白星鹤端详眼前处高耸的铁枪。
墨玉色的枪锋冷冽,她心底也是寒意丛生。
“喂,听说山海要重新开门了,这次的守门人,居然是个养花人。”凌一枝回到屋檐下,广场里的阴影忽然都往雕塑那里靠近,枪锋透彻一股霸道汹涌的气息,四处的花草俯首称臣,连同微小的尘埃,动静皆止。
“走过一次山海的人,像是凌鹿雪那样斗转不移的都患上不道言说的病症,走过两次的岂非不成了顽固,你真的要这样做,虽然这个世界不缺疯子,不过自己走上疯子的道,是不是太唐突。山海的门,还是太宽域了。”白星鹤借着凌一枝的烟点燃火,风尾低扫台阶下苔藓,火苗曳曳,她学着一股子悲怆满怀,磨着让雨水浸泡的骨头和心。
“我们可以搭档,一个撑伞,一个提刀开路。”凌一枝看着白星鹤,她手指晃抖,烟幕也分崩离析,画卷不成美,笔锋倒是真的成了刻刀,一点一点剜着白色的月亮,天空空荡荡的,云彩缥缈,恍惚隐约里遮着屠龙的枪。
“琉璃孔雀,她可以重新开屏的。”凌一枝说,他抢下白星鹤手上的烟。
“一个撑伞,一个提刀,这奇怪的组合。”白星鹤靠着有些湿漉的墙壁,一只脚踏抵在半张残缺的椅子上。
“你念记着的丫头不缠着你啦,乖乖吃药的宝宝才有糖吃。”白星鹤话题一转,露着些许观望好奇神色。
“偶尔患病又不是常态,多花些时间,我劝她别太着急,会把位置留下给她的。”凌一枝延续上白星鹤的话题,他稍作合眼休息。
头发又长了,可就是不想去打理,遮着眼睛,好像对面的人就看不见自己的喜悲,隔纱望海,看着不真实的海市蜃楼,流沙荒芜,吞没着落后的花草阴影。
凌一枝碰到口袋里的车钥匙,是沈梦真的,她拜托自己把车子开回鸣凤邸的车库。
“女孩子的车子我开着不习惯,身姿下的太低,不敢把那只小怪兽彻底的放出来,要提着锁,别冲怒的红了眼睛。”凌一枝把钥匙落放在自己手掌心,呈递在白星鹤眼前。
“鸣凤邸的门槛高,不适合我这种闲散,你去,儒雅谦和的多。”凌一枝拍落衣肩上的雨霜和尘。
白星鹤拿着车钥匙,她的视线被钥匙扣上的单尾菊叶吸引。
“将军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兵器,兵器也在等候将军的回归,你又没死,尽说些颓废缄默的话,真不像是会重新踏马披甲,回归山海的样子。”白星鹤摆摆手。
“我和沈梦真不熟,您自己驾车路上注意安全,钥匙您自己接着。”白星鹤指着大门外,那里雨花落坠。
“粉色的金属涂装车衣,好酷,挺配她的脾气。沈梦真,她应该愿意陪你再疯一次,要大于我这样的玩味心态。”白星鹤准备离开,她叫醒一半梦眠的凌一枝。
像是入睡的虎,凌一枝睁露着病怏怏的眼。
周围的花草也游曳的安静,他逆着苍凉无措的风抬头,眼神漫不经心,撞在白星鹤锦绣沧澜的衣衫上,凌一枝把火留在森林的门外。
“听起来更像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唯美不可多夺的艺术。”烟还剩下一星末的距离,凌一枝朝着空气弹出软绵快要熄灭的烟,在空中旋转出半个圆圈,然后坠地。
白星鹤呼吸出霜白,她眼对流云间的星豪。
冰箱里放存着蓝莓和巧克力涂层的镜面蛋糕,是沈梦真从一家叫做森林屋子的烘焙店买下的,她准备送给凌雨澜。
“就写上,一岁一安。”和蛋糕师傅交代好以后,沈梦真支付了金额。
烟火寻常,梦江南旖旎,今天的风声,也可道一声平常,少了些刀剑碰撞的金属轰鸣,手握金色蒲公英的她背对着摇摆而定的秋千。
“我这可是替你在给小公主捎带件礼物,自己的心思还是要趁早说明啊,没准哪天小公主就要去别的城市,那个时候你再满世界的找,就太晚啦。”沈梦真给凌一枝打过一遍通话,她背着网球包,佩戴着贴合耳廓的运动耳机,秋千一前一后的晃动,铺展开漫长的影子,有花在街路边小声的盛开,这是专属的盛大,不需要喝彩,风是安静乖巧的过客,停下脚观赏过一枝白玉色的蔷薇。
沈梦真从阴影上走过,她的上空密集着枝桠曼曼。
她把耳机摘下一边,身子左侧,凌冽的刀锋在她脚边留下一道深刻的痕。树叶残缕,忽然间陷入寂静的停顿画面。
姬玄鹤肩上扛着唐刀流星锁,已经锁定了沈梦真接下来要迈出的步子。
“怨念如此庞大,我很难不注意。还是说我看起来很弱,让你感觉两三下就可以斩屠灭的净,流星锁,怎么不用狮子牙,大概还躺在一堆铁锈里,上次凌一枝还没有把你打的彻底求饶吗。”沈梦真脸上露着玩味的表情,她见识过姬玄鹤的人技,一提刀带舞游龙呼啸,再落斩猛虎高崖危坐,再来就是横贯重突,刀锋所有的爆裂点会刹那绽放的宛如流星。
“你要留下,这公园可以当做你的坟。”姬玄鹤单手掌刀,他垂直立落刀锋,竖立一道唯实坚硬的固态壁垒。流星锁发出星河间浩瀚的咏叹,刀锋明亮也遒劲,姬玄鹤挥手而下,深邃的刀锋劈斩过山海和擎天巨壑,高昂的冲击朝着沈梦真咆哮。
“真是的,我没时间和你闹啊。”沈梦真脸上变化出严苛凶烈的表情,她甩开网球包,属于她的柳刀守宫已经出鞘,张开千丝万缕的网,荆棘在里猛然生长。
刀锋落在荆棘丛上,顷刻间就被吞没,姬玄鹤急促着上前,他要斩出更宽广的刀锋领域。
风声诡异,似乎真的有恶鬼在里镇守。
“凌一枝,是你太心善,总是想着留下些什么,可对面的人却是想着要弄死你,你看,这人手上的刀分明可以温柔,现在却疯的可以走火入魔。”沈梦真也挥出自己的下一刀。
守宫百花缭乱,那张网已经编织的像是巨幕,新的荆棘探出,锋芒上燃烧着烈火。像是盛大的流星群,龙吟在里。
刀锋穿过百花,带着凛冽的锋寒高跃劈斩,兔子惊恐,从沈梦真脚边离猝。
刀锋下压,切碎了风。
姬玄鹤看着满天延展出的织网,遮天蔽,被掩藏的烈火和花,还有死在仓惶冻土里的石头和僵木,他来不及悼念。
“我一直在输,好像算上这一次也没什么,就是不甘心,明明已经拥有了铠甲和刀。”姬玄鹤突兀的在秋千上坐下,他垂着脑袋,高耸的肩胛也松懈,像是武士卸甲,跪坐台前俯首。
唐刀流星锁也倾斜在一边。沈梦真不解。
“我想凌一枝大概和你说过同样的话,骄傲不是生有命的换取,你看中的刀会让你见过人如麻,也会让人不忍疮痍,所披挂的铠甲到底还是要拿来面对钢铁的千军万马,箭矢飞蝗如雨,穿过瘦弱的城阙,掠起里绝望的烟火。”沈梦真把守宫贴合放归在鞘里,她看着从灰烬里挣扎过后迷惘的姬玄鹤。
“要是凌一枝真的打碎你的骄傲,那你的流星锁也会一早的背离你,流星锁本就是一件高贵的兵器,又怎么会输一个人类的骄傲。”沈梦真心里浮现上涌一些同情,她渐渐收回起满天的织网,荆棘回巢。
姬玄鹤抬起头,眼底疲倦。
“你的守宫,可以镇守一座城,第一刀下落时,我心里就判定了自己会输,第二刀,只是自己不愿和不甘。”被凌一枝击溃的狮子牙在二楼阁楼里的一间小房里休憩,锋利的牙齿和爪被套上枷锁,一端连着铁铸的长枪,枪锋贯穿隔层的大理石板,狮子现在发不出傲慢的嘶吼,眼里桀骜的烈火被一圈冰山围困。
姬玄鹤看着地上纵横深彻的刀痕,他现在一样低落,颓败的像只年迈的狗。
云雾绕山,在山巅上出现的锋芒眯着眼睛像是大梦初醒,片叶惶恐。
楼宇高立,人群在纵横的长街里穿行。
云霭星斓,四周环绕沧青色的雾,水声叠叠。鱼影消失的很快,岸上人的眼睛来不及捕捉。
簌云和光,风声万籁。
他眼底的时间像是冰封,心跳对着沉寂的鱼群。
总不能一直握着灿烂如星的珍宝,时间会把一些美好的东西消磨的净,天黑而后天明,总有人在怀里用力攥紧着执念,偏执也好,是些不被理解的东西。
零星的羽被烟火点燃,是隔岸观火,烟雾喧嚣着,是不被承认的热闹。
房间门已经封闭了好久,桌面上的咖啡已经微凉,天花板里的灯在咖啡面上折射出垂直的光影。褐色的波澜翻滚,抖落来自小舟上的木桨。
他在客厅来回踱步,盯着墙面上的壁钟,时间敲打着人的思绪,又让风吹皱,折叠着不情愿的形状。
“何小渊,咖啡这东西越放越苦,坏情绪都沉淀在里面,搅乱的旋涡看着让人生烦。”梁穆雪端起装着咖啡的骨瓷杯,眼底生不出欢喜,她摇晃一下,打算拿进厨房倒弃。
何小渊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大口吞咽下去,他眼底居然流淌过一丝凶狠。
“我不在意,吃下去就行,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毒药。”何小渊冲煮第二杯,他示意梁穆雪坐下。
“有凌一枝守着她,千军万马都打不动,你可以放心逛街了。”这次,咖啡微甜。
何小渊指着房间门,门锁上的钥匙扣着一捧香水木槿。
“是该换了,衣服,口红,洗发露,精华水,最好还有一双鞋子。”梁穆雪接着话,却显得心不在焉。她望着香水味的木槿,像是走进一馆子的花花草草,一株姣焉在漫不经心的招摇着脑袋,露着温婉的笑声,手里托举着信封,信奉着风声眷顾的美好。
“不然你陪我去逛逛,这里好压抑,像是守着一只怪物,还是脾气无常的那种。”梁穆雪看着从咖啡杯子里往外扩散的热雾,朦胧了些许,她眼睛镜片湿。
“果然,生活在一座固定的城市里久了,人会生出一些不太规矩的念头,你说她在着急什么,医院里还有医生和护士看着,现在在家,只好我们陪着小公主来发疯。”梁穆雪咽下咖啡,细呷。
“品味不错,云雾高地采摘的咖啡豆子。”梁穆雪把口袋里的信封扔给何小渊。
“活动经费下来了,给自己挑选一件趁手的兵器,以后挥刀的时间会很多。”何小渊掂量着信封。
“凌一枝的那份一起在里,他最近可是心过度。守着小公主,随时关注着她的天气变化。”梁穆雪看了一眼时间,这十五分钟过的缓慢,像是滞留过后的霜华。
屋子外风声曳曳,升空的风筝摆着柔软的绸缎,千丝万缕,拂扫过翡翠色的烟火。
“谢谢你煮的咖啡,不过晚上还是要少喝,这东西接触久了,会有依赖。这是忠告。”梁穆雪把杯子推走到自己视线之外,烟火在她眼眸里缱绻。
何小渊没有说话,他收好信封。
“习惯一些东西就不怎么喜欢改变,还是谢谢你能来,凌一枝也是,是个知朋友的好伙伴。”何小渊摸出烟,他拆开包装。
天花板里翩跹的光雾在下降,和何小渊手上点燃的烟飘散的烟雾平齐。
“凌一枝让你教坏了,我记得他是不碰这东西的,以前一杯热可可就可以让他对付一整天的时间和情绪。”梁穆雪隔着烟雾,雾里看花,虚幻的很。她听见一声咳嗽。
“人都在角落里小心鼓掌,对于一张舞台,大多数都是奢望。谁会支付一张船票的代价去抵达一座脆弱的小岛,上面没有黄金城,第一位登陆的将军早就成了一架枯骨。”烟雾几乎完全遮掩梁穆雪的视线,何小渊也只好扩散出自己的音量,他拨灯寻昼,一只脚踏在小舟龙头,身后的白色衣衫随风晃动,手指间的烟燃烧的很快。
“现在的你,已经没了山海里的傲气,温顺的像只兔子。”梁穆雪穿过雾气,她从烟盒里抽取出烟,又把烫金花纹的打火机放在手里,用指尖敲叩着金属外壳。
“鸢尾花很常见,养花人却少得可怜,把命让给老天来选夺,自己活的像只空荡的壳。”梁穆雪只觉得烟味呛人,她没有嗅到柠檬汽水和薄荷的甜味,风铃摇摆传荡的水波圈圈环绕,她听着好入水,顷刻间又听闻烧煮烈酒的水沸声,一架钢铁长廊里响彻躁动的鼓点,宛如千军万马,雨汇聚到金字塔的锋芒顶端,是冲天而上的豪迈。
“我是个庄稼人,只会选些不重要的种子,浇灌些水,碰碰概率和运气,自己也感无趣,手心被镰刀和草磨出茧子。不过总有人愿意这么来,比如凌一枝,他似乎很在意小公主的脾气和天气,她说要睡觉,他就会准备好水和要吃的药,然后再说出一个可爱的故事来哄她。”
樱海掀动着粉色的浪,亲吻着小舟木缘,枝桠曼曼,把温和的光线阻拦再切碎,零乱着星火,来自天穹端星位破军,戮的神明和座鞍的卢平等相视,赤兔成了荒芜的枯骨,生前的战吼长鸣已经埋没深渊谷底。
“星月满空,上弦月枯,离落策然,片羽惊梦。”凌一枝枕着枝桠,是宽厚的姣焉花叶,着眼终焉的夜幕,缓缓而落,凌一枝自枕膝上,他无聊自诩,风悬绕屋檐下,吹起铃铛,声响光合。
“还不睡,这一夜这么绵长,你要熬到花开焚尽还是流沙枯竭。”凌一枝折下一瓣娇焉,把携连雨水的花叶放在自己眼前,端望着风向。
何小渊放下咖啡杯,一块方糖还没有彻底消融。
“怎么搞的,不成是药效过了。”何小渊撑着睡意,他早早困倦。
“凌一枝,她还住着院呢,你该去看看她了。”和风同眠,何小渊一肩星月,披戴着温婉。
“时雨澜。”凌一枝从树上翻越而下,他跳落至窗台,脚步轻蔑。
何小渊把烟推递给他。
“叫她凌雨澜也可以。”何小渊把烟点燃,他看着泛滥的烟雾,视线里又下起雨,点坠涟漪。
小舟随水摇晃,撞碎月影。
“医生说,她需要静养。”凌一枝弯曲膝盖,他蜻蜓点水一般伫立在窗台角,又像只虎,埋着自己霸道浓烈的呼吸。
“天亮,接她回家,放好温热的水,伺候她泡个澡。”何小渊一脸坏笑,他咽下半杯咖啡。
凌一枝望着对岸的姣焉,脸色忽然血腥。
“可以。”凌一枝吐出烟圈,他咳嗽几声,然后继续望着幽静的一池水,纸鸢起起落落,越过翩跹的月光。
云层苍白色,一团雨水骤然凝形成一把锋利的刀,去裁剪这片稀薄的云彩,刀光凛冽,纵刀的人面无表情,仿佛在观影一出没结局的荒唐戏,不值得昂贵的票价,进入剧场的人群最后都抱着满桶的爆米花离开,加了冰块的汽水第一口就值得三分之一的价钱,爆米花加了黄油和巧克力粉,孩童笑容无邪,身边大人只好无奈数落着钱包,又少了可以供给一个月的燃气水费。
或许只是少了半包香烟的费用,换来一只卡通气球,虽然最后都留在了游乐园的墓地。
“她喜欢那些宽敞松软的长裙,酒红色高贵,浅雅色温和,还有搭配着针织衫的衬衫,圆领,袖口微微合拢。”凌一枝把燃烧殆尽的烟尾,是已经出现焦黄色的滤芯海绵,扔进楼下森林,像是流星最后挣扎过后的尾声,烟火湮灭在树影下。
“买,买下给她,她现在需要有人把自己看成公主,公主的心往往存在柔软,而你可以是门外的骑士,她吃的药片也都会经过你的眼睛和手。”何小渊打开微波炉,里面放着加了鳕鱼和火腿的泡面。
“今晚,她会睡得很熟,大概会是这样。”凌一枝翻阅着第二天的气候表,是个寻常的阴雨天,想来又会出现一些烦人的蘑菇,晨钟暮鼓,人来人往,巷子里拥挤。
何小渊看出他心烦,却没有选择把烟送过去。
“现在就去接她回家,天亮再把手续补齐,就别启动你的摩托车了,我的驾照上个星期发下来了,楼下对街租赁的车子很便宜,我们可以选一台。”何小渊摆出汽车驾驶证,他似乎已经挑选好一台可以使用的车辆,就等凌一枝站出来认同自己再和自己一起。
“你也说了,明天才是阴雨天,那现在的时间和风和烟火,属于她。”何小渊一口咬碎鳕鱼,连着海鲜味道的冲调汤一起吞咽下去。
凌一枝犹豫了,他听着时间走动声响,一件沉重的铠甲忽然下降压在他身上。
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忧郁的神拨开调色板上其余鲜艳的颜色,只留下阴霾和灰。
凌一枝打燃火花,他的身影在白垩色的墙面上延展出辽阔的领域,他背后的刀鞘发出颤抖,像是诉求。雨水朝着凌一枝相反的方向奔袭,大步流星一般,在天空巨幕上浓墨重彩的宣泄着夸张的情绪。
“别发呆了,你的女孩在等你。”何小渊把凌一枝往门口那里推。
一双崭新的跑鞋安静的睡在盒子里,配着一对植物紫色的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