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姜柠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

她侧过头,看见纪越瑾站在窗边。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姜柠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还是累,还是晕,但比昨晚好一些了。而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她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是医生说,那里有一个生命。

五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胚胎,没有心跳,没有形状,只是一个开始。

姜柠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她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热。那里现在住着一个人——她和纪越瑾的孩子。

一个她从未期待,甚至从未想过的孩子。

“醒了?”纪越瑾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姜柠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纪越瑾走过来,按铃叫护士。很快,护士进来给姜柠量了体温和血压。

“体温正常,血压还是有点低。”护士记录着,“医生说了,醒来后最好吃点东西。您想吃点什么?我去食堂打。”

姜柠摇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纪越瑾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打份粥,再要两个清淡的小菜。”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姜柠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纪越瑾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她的病历本。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姜柠说,“昨晚……谢谢。”

“不用。”纪越瑾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我们谈谈孩子的事。”

姜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要这个孩子。”

纪越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纪越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想清楚了。”姜柠点头。

“就因为那一次意外?”纪越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就因为你觉得,有了孩子,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复杂?”

姜柠垂下眼:“不只是这样。”

“那是什么?”纪越瑾追问。

姜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是一本书里的女配,原著里我的下场很惨,如果留下这个孩子,我就会重蹈覆辙。

她总不能说,我害怕,怕得要死,怕剧情的力量,怕那个既定的未来。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该来。我们离婚了,协议也签了,本来应该各自开始新的生活。如果现在多出一个孩子,那之前做的所有决定都失去了意义。”

“孩子是意外。”纪越瑾说,“但既然来了,我们可以重新考虑。”

“怎么考虑?”姜柠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因为孩子和我复婚吗?不会吧。你会因为孩子,和我重新在一起吗?也不会吧。那这个孩子生下来算什么?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

她停住了,眼眶不知不觉又开始发酸。

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该成为姜柠,不该遇到纪越瑾。

“姜柠。”纪越瑾叫她的名字,语气严肃,“看着我。”

姜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告诉我实话。”纪越瑾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姜柠的嘴唇颤抖着。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成为原著里那个疯狂的女人,然后为了孩子不择手段,害怕最后失去一切,害怕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

更害怕的是——如果她留下这个孩子,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像原著里的姜柠一样,变成一个疯女人,为了争夺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的抚养权,为了留在纪越瑾身边,做出那些失去理智的事情?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不够坚强,不够理智,不够冷漠。如果有了孩子,如果每天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听着他叫妈妈,感受他对她的依赖……

她会心软的。

她一定会。

“我害怕……”姜柠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有了孩子,我就再也走不掉了。我害怕我会因为这个孩子,做出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事情。我害怕……到最后,我连自己都失去了。”

纪越瑾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她说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东西。

“所以你坚持不要。”他说,不是问句。

“是。”姜柠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要。我不能要。”

纪越瑾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护士端着早餐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纪越瑾的肩膀上。

“好。”他终于开口,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姜柠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反对,会坚持,会用各种理由说服她。毕竟这是纪家的孩子,毕竟他的母亲和爷爷那么想要孙子。

可是他说,好。

“我同意。”纪越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尊重你的决定。”

姜柠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但是,”纪越瑾转过身,眼神很复杂,“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马上手术。需要再观察两天,调养一下。”

“不。”姜柠几乎是立刻说,“明天。就明天。”

纪越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时间越久,我越可能后悔。

因为每多一天,这个孩子就在我身体里多生长一天。

因为如果我听到他的心跳,看到他的样子,我可能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我……”姜柠咬着嘴唇,“我就是想快点结束。”

纪越瑾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往外走,姜柠叫住了他。

“纪越瑾。”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姜柠说,声音很轻。

纪越瑾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姜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这个还没来到世界就要离开的孩子?还是为自己的狠心?还是为这一切荒唐的遭遇?

她不知道。

护士又进来了一次,提醒她吃早餐。姜柠勉强喝了几口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是个中年女医生,姓陈,说话很温和。

“感觉怎么样?”陈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

“好多了。”姜柠说。

“情绪要稳定,不要激动。”陈医生放下病历本,“你现在的情况,情绪波动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好。”

姜柠低下头,没说话。

“关于孩子的事……”陈医生看着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姜柠点头。

陈医生叹了口气:“那你需要先做个产检。我们要确认胎儿的情况,才能安排手术。”

产检。

姜柠的手指蜷缩起来。

“今天能做吗?”她问。

“可以。”陈医生说,“我让人带你去。”

于是半小时后,姜柠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去做B超。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

姜柠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B超室在另一栋楼。护士推着她穿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桥下是医院的花园,秋天的菊花开了,黄黄白白的一片。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是姜柠觉得很冷。

B超室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的光。医生让姜柠躺下,露出小腹。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姜柠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放松。”医生说。

探头在腹部移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模糊的,晃动的。

姜柠侧过头,看着屏幕。

她看不懂那些图像。只是一片灰黑的影子,中间有些深浅不一的区域。医生移动着探头,专注地看着屏幕,鼠标点击着,测量着什么。

“五周加三天。”医生说,“孕囊大小正常。”

姜柠盯着屏幕。

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豆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还没有胎心,还没有胎芽,只是一个开始。

“看这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这是卵黄囊。再过一周左右,就能看到胎心了。”

胎心。

姜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如果再过一周,她就能听到这个孩子的心跳。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小鼓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了。

明天,这一切就会结束。

“好了。”医生移开探头,递给姜柠纸巾,“擦一下吧。情况正常,可以安排手术。”

姜柠机械地擦掉腹部的耦合剂,坐起身。护士扶她下床,重新坐上轮椅。

回病房的路上,姜柠一直低着头。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屏幕上的画面——那个小小的孕囊,那个还只是一团细胞的生命。

这是她在这一世,第一个血缘亲人。

前世她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在孤儿院长大,院长是对她最好的人,可是在她十六岁那年,院长也去世了。

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没有亲人,没有归属,像浮萍一样飘着。

后来她努力工作,攒钱买房,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可是那个家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再后来,她就来到这里,成了姜柠。

姜家有父母,有哥哥,可是他们对她很疏远。她看得出来,原主和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这一年来,姜父姜母只来看过她两次,电话也很少。

她还是一个人。

可是现在,她身体里有了一个生命。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个真正的亲人。

姜柠的手又放在小腹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片。

“姜小姐?”护士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没事吧?”

姜柠摇摇头,擦了擦眼泪:“没事。”

回到病房时,纪越瑾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到姜柠回来,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检查做完了?”他问。

“嗯。”姜柠被护士扶到床上,“医生说正常。”

纪越瑾点点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我找了最好的医生。”

姜柠的手指抓紧了被子:“谢谢。”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纪越瑾走到床边,看着姜柠。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如果你后悔,”他缓缓开口,“现在还来得及。”

姜柠摇头:“不后悔。”

“可是你在哭。”

“我只是……”姜柠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难过。但我的决定没有变。”

纪越瑾沉默了。他拉过椅子坐下,两人之间又隔着一张床头柜。

“我让人从家里拿了些你的东西。”他说,“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姜柠打开,里面是她的婚戒。

离婚那天,她把这枚戒指留在别墅了。没想到纪越瑾还留着,还带过来了。

“这是你的东西。”纪越瑾说,“应该还给你。”

姜柠看着那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铂金指环,中间镶着一颗钻石。不大,但很亮。

她记得婚礼那天,纪越瑾给她戴上这枚戒指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时原主应该是幸福的吧。即使知道这场婚姻是交易,即使知道这个男人不爱她,可是能嫁给他,能成为他的妻子,原主应该是开心的。

可是现在,这枚戒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一个讽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你休息吧。”纪越瑾站起身,“我晚上再过来。”

“不用了。”姜柠说,“我一个人可以。”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姜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孩子。

“明天之后就是了。”她说。

纪越瑾的表情沉了沉,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姜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止不住。

她拿出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钻石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孩子,戒指,还有她和纪越瑾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都会结束。

她应该感到轻松的。应该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

姜柠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能带你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妈妈保护不了你。

也保护不了自己。

所以对不起。

请你原谅妈妈的自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昏黄。

护士进来开了灯,又送了晚餐。姜柠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晚上七点,林青来了。

她眼睛肿着,明显也哭过。一进门就抱住姜柠:“对不起……柠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

“不关你的事。”姜柠拍拍她的背,“是意外。”

林青松开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愧疚:“我都听说了……孩子的事……你真的决定了吗?”

姜柠点头。

“可是……”林青咬着嘴唇,“那是一条生命啊……”

“我知道。”姜柠说,“所以我才更害怕。青青,如果我生下他,却给不了他完整的家,给不了他幸福的生活,那才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纪越瑾呢?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

林青瞪大了眼睛:“他同意了?就这么容易?”

“不然呢?”姜柠苦笑,“他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离婚了,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只是麻烦。”

林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可是我今天看到他的样子……不像是完全不在乎。”

姜柠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我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他。”林青说,“他站在花园里抽烟,抽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很疲惫,很……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平时的他。”

姜柠低下头,没说话。

“柠柠,”林青握住她的手,“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不要这么快做决定。也许……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姜柠摇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林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叹了口气,陪着姜柠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林青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柠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星。她想起前世,她也常常这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想着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

从来就没有。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也许以后也是。

姜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夜深了。

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偶尔有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姜柠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

想起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看到胎心。

想起纪越瑾站在花园里抽烟的样子。

想起林青红着眼睛说“那是一条生命啊”。

可是她也想起原著里,姜柠凄惨的死在疗养院的场景。

想起姜柠为了纪越瑾,不惜放弃一切,毁掉一切的疯狂。

不。

她不要变成那样。

她不能。

姜柠坐起身,打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包,她拿出里面的画本和铅笔。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开始画画。

铅笔画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很轻,很柔,画的是一个蜷缩的胚胎,小小的,安详地睡在里。

她画得很仔细,画出了孕囊的轮廓,画出了隐约的卵黄囊。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没能带你看看这个世界。

写完后,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撕下这一页,折起来,放进画本的夹层里。

然后她关上台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的手又一次放在小腹上。

这是最后一晚了。

明天之后,这里就会恢复平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会留在心里。

就像那个小小的孕囊,会永远留在她的画本里,留在她的记忆里。

对不起。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病房,照在姜柠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角,还有未的泪痕。

而此刻,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纪越瑾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看着姜柠病房的那扇窗。

灯已经关了,里面一片漆黑。

他想起下午,姜柠说“如果我听到他的心跳,看到他的样子,我可能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所以她急着要手术,急着要结束。

因为她害怕自己心软。

纪越瑾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不明白。

不明白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会让她恐惧成这样。

他想起这一年来,姜柠的变化。从那个疯狂纠缠他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冷静、疏离、甚至变得有些冷漠的姜柠。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她们明明是。

好像很多事情都隐隐约约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随后,他掐灭了手中的烟。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越瑾?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纪越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爷爷,有件事……需要告诉您。”

窗外,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病房里,姜柠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纪越瑾挂断电话后,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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