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沈星晚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车里瞥见的那份文件,以及陆云深深不见底的眼眸。那个看似冰冷的交易,底下似乎潜藏着汹涌的暗流,让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被动接受命运的契约妻子。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在七点前就醒了。窗外天色微亮,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是陆云深起床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今天,她不想再躲在房间里,也不想再被动地等待“偶遇”。她想去看看,剥去晚宴上那层表演的外衣,在寻常的清晨,真实的陆云深是什么样子。
当她走出房间时,陆云深果然已经在楼下。他穿着一身运动装,似乎刚晨跑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冷白的皮肤透出一点运动后的红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凌厉,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他看到从楼上下来的沈星晚,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早。”他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用毛巾擦着汗,走向厨房倒水。
“早。”沈星晚应道,跟着他走进厨房。她注意到料理台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旁边是一份摊开的英文财经报纸。所以,他晨跑前会先喝咖啡看报?这和他一丝不苟的性格很吻合。
家政阿姨正在煎蛋,看到沈星晚,笑着问:“沈小姐今天这么早?早餐马上好。”
“嗯,今天醒得早。”沈星晚说着,很自然地走到咖啡机前。这次,她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而是熟练地作起来,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她记得昨晚他喝的是黑咖啡,但她更喜欢咖的温润。
陆云深靠在料理台边喝水,目光落在她熟练的动作上,没有作声。
早餐很快准备好,和往常一样,西式简餐。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沉默开始蔓延,但今天的沉默,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刻意的回避和尴尬,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观察。
沈星晚小口吃着煎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男人。他吃东西依旧迅速而优雅,视线落在手边的平板电脑上,浏览着晨间财经新闻。她发现,他看屏幕时眉头会微微蹙起,遇到棘手的信息,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些细微的习惯,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陆总身上看不到的。
“那个……”沈星晚放下叉子,打破了沉默。她决定主动出击,进行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云深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
“昨晚的慈善晚宴,最后筹集的款项,主要会用于哪个领域?”沈星晚选了一个安全又相关的话题。她知道陆氏是主要赞助商,他肯定清楚。
陆云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主要用于贫困地区的儿童医疗救助,特别是先天性疾病方面。”
他的回答很具体,不像敷衍。
“儿童医疗……很有意义。”沈星晚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一层,“看来陆氏在慈善方面的投入很务实,不是单纯为了名声。”
陆云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仿佛在探究她突然对陆氏的慈善事业感兴趣的原因。他放下平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企业的社会责任,本就是商业运作的一部分。取之社会,回馈社会,是基本准则。好的名声,是务实投入带来的副产品,而非目的。”
这番话,冷静、理智,却透着一股强大的、属于上位者的责任感和格局。这完全不是沈星晚预想中,一个纯粹唯利是图的商人会说出来的话。
她看着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也许,她真的从未了解过他。
“说得对。”沈星晚表示赞同,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略带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昨晚你拍下的那个针,是送到公司还是这里?”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针只是个幌子,她真正想试探的,是他对沈氏的态度,以及那份文件的存在。
陆云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周秘书会处理。这种小物件,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收进库房。”
他的反应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星晚有些失望,但又不甘心。她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感激:“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我知道,沈氏现在的情况……外面很多人都在看笑话。你肯在那样的场合表明态度,对沈氏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支持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感激是真的,但更多的是在抛出一个话题,看他如何接。
陆云深沉默了几秒。餐厅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就在沈星晚以为他会用一句“分内之事”或者“协议要求”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时,他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沈氏基深厚,一时的困难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掌舵的人要有度过难关的意志和能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度,“沈伯伯是,你也是。”
你也是。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在沈星晚心里激起了千层浪涛!他……他认可她的能力?在她自己都尚且迷茫,仅仅作为一个“联姻棋子”存在的时候,他竟然认为她也是沈氏度过难关的关键?
这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沈星晚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一刻,她仿佛在他冰冷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早餐后,陆云深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在他走到门口时,沈星晚忍不住叫住了他。
“陆云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星晚站在客厅中央,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第一次,不是以沈家千金、也不是以契约妻子的身份,而是以沈星晚本人的姿态,对他说:
“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和爸爸失望。”
陆云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开门离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沈星晚却不再觉得寒冷和孤独。她走到阳台,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冰山依旧矗立,但她似乎已经找到了敲开冰层的第一道裂缝。而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能看清冰山下的真正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