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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喊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哪儿呢?」
「谁家地里?」
邻里们焦急地从屋里冲出来。
我指着黑黢黢的玉米地,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见有人鬼鬼祟祟钻进去了!」
几个壮汉抄起锄头扁担就冲了过去。
玉米地里,周崇明和夏寡妇听到喊声,惊出一身冷汗。
等他们慌张地想穿衣服时,才发现裤子不翼而飞。
很快,村民们的怒吼变成了另一种惊呼。
「我滴个娘!搞破鞋!」
「快来看啊!周家那个大学生跟夏寡妇在玉米地里搞破鞋!」
八卦比抓贼有吸引力多了。
一时间,整个玉米地外围得水泄不通。
周崇明和夏寡妇光着下半身,捂得了脸就捂不了下面。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火把的光亮下无所遁形。
人越来越多,我听到舅妈焦急的声音:
「秀秀呢?秀秀跑哪儿去了?可别出事了!」
「舅妈,我在这儿呢。」
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兴致勃勃地拽我:
「走,看热闹去!」
等我们挤过去,大队长已经黑着脸在驱散人群了。
村里还想着评先进呢。
出这种丑事,他脸上也无光。
这场闹剧,最终以周崇明宣称他和夏寡妇正在搞对象而草草收场。
第二天,村里就传遍了。
夏寡妇要嫁给周崇明了。
周母得知这件事,骂声一声接一声从周家传出来。
她骂夏寡妇不要脸,勾引她前途光明的儿子。
她还骂村里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没一个好东西。
周崇明嫌丢人,急声让她住嘴。
周母哭天抢地,「我心里难受啊,夏寡妇那个老梆菜,怎么配嫁给我大学生儿子?」
「明儿,你这是给毁了啊。」
周崇明阴沉着脸,「我会想办法的。」
那晚周家人没有一个谁睡得舒坦。
我一夜无梦睡的很好,一早提着篮子去割猪草。
沿着小路刚走到村口那片荒地,周崇明就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面色阴沉,眼里却硬挤出一丝温柔。
「秀秀,昨晚的事,你别误会。」
他靠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
「我那都是为了脱罪,才被迫承认跟夏寡妇有染。」
「是她,都是她脱了我的裤子,我什么都没。」
「我心里只有你啊,秀秀。」
周崇明急切地辩白,恨不得把锅全甩到夏寡妇头上。
看他要上前,我拔高声音,吓得他身子一僵。
「哎呀,周崇明,恭喜啊!」
路过几个挑着担子的村民,闻声都看了过来。
「恭喜你和夏寡妇喜结连理!你俩真是天作之合啊!」
我笑得格外灿烂,声音又大又亮。
「我崔秀秀,绝不会做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请你以后和我保持距离!」
周崇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急了,一把朝我拽来。
「你、你胡说什么!」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一股大力就将他推开。
「周崇明!你这个狗东西,你还敢惦记她!」
夏寡妇像个炮弹一样冲出来。
她一直站在不远处,眼尖得很。
她双手死死拽住周崇明,指甲快抠进他的肉里。
「你答应要娶我的,现在又想反悔?」
「我告诉你,你别想甩开我!」
周崇明被她缠住,动弹不得。
他狼狈地挣扎着,嘴里嘟囔着
「你什么,放手!」
周围的村民们早就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我趁着两人狗咬狗的混乱,提着篮子,潇洒地转身离去。
背后传来夏寡妇撕心裂肺的哭骂,和周崇明气急败坏的低吼。
真精彩啊,这一出。
刚拐过村口小路,周家安哭哭啼啼地冲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的腿,细胳膊缠得死紧。
「秀秀姐,你为什么要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仰着小脸,眼泪汪汪。
「我和爸爸心里的人,只有你啊,秀秀姐!」
「你做的我妈妈好不好,秀秀姐。」
「我不想要夏寡妇。」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委屈的小脸,有些不耐烦。
「我可不配做你的妈妈。」
我淡淡地说。
「毕竟你想要的是又有文化又漂亮的,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村姑而已。」
周家安没想到我如今这么冷淡。
他愣住了,那双扑闪的眼睛里全是错愕。
「秀秀姐,你、你到底怎么了?」
我扯开他的手,他顺势假装摔倒在地。
「哎呦!」
他捂着膝盖,举起一只手给我看,上面有一小块破皮。
「好痛啊,秀秀姐!」
他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哭得可怜兮兮。
我冷漠地看着他。
「你就算再装可怜,我也不会心疼的。」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含着泪的眼睛,此刻真真切切流露出伤心。
他虽然并非真心想要我做他妈妈。
可我此刻的全然冷漠,让他觉得他失去了什么。
他恼羞成怒地大喊起来。
「我不要你了!我再也不要你了!你是坏人!」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家安的哭声不断传来,越来越远。
不管周崇明如何挣扎,夏寡妇和他的事板上钉钉。
而我,也在计划着我自己的未来。
前世,我的一生都围绕着周家父子转,几乎一事无成。
可我从周崇明身上明白学历的重要性。
这个年代,大学生还是很吃香的。
周崇明能考上大学,我这个同样上过高中的人,没道理不能。
我坐上牛车,想去县里问问夜校的事。
半路上,另一辆牛车与我们擦肩而过。
夏寡妇一身大红衣裳,红得晃眼。
她拉着周崇明,他一脸不情不愿,却被她牢牢拽住。
「哟,这是去办喜事?恭喜啊!」
车夫笑着打招呼。
夏寡妇笑得合不拢嘴,抓了一把糖往车夫手里塞。
「我和老周去领证!」
我懒得理他们,转过头,坐得远远的。
我能感觉到一道打量的眼神,粘在我身上。
夏寡妇醋意地开口。
「看什么看,没看到别人都不稀得搭理你吗?」
5.
直到交钱的那一刻,我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夜校的老师将崭新的学生证递到我手上,那层薄薄的塑料膜在灯下泛着光。
「同学,好好学,希望你明天就能考上,一切顺利。」
他真诚的祝福,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波澜不惊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我这才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辈子,它虽然还是有老茧,却平整结实,指节分明。
不像上辈子,为了伺候那对父子,扭曲变形,连双筷子都拿不稳。
我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回村的牛车上,我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还没开车,就看到夏寡妇和周崇明在路边拉拉扯扯,吵得不可开交。
「周崇明!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林佳芝那个贱人为什么问你要钱?」
「我给你的钱,你是不是都贴给她了?」
夏寡妇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领个证的功夫,周崇明就撞上了他的白月光林佳芝。
林佳芝手头紧,张口就问他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给。
好巧不巧,全被夏寡妇听了去。
「你小声点!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丢不丢人!」
周崇明涨红了脸,想捂她的嘴。
夏寡妇一把甩开他。
「我丢人?你跟前妻勾勾搭搭就不丢人?」
「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去林佳芝她男人家闹!我看到时候谁更丢人!」
这话戳中了周崇明的死。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夏寡妇脸上。
「你这个毒妇!恶毒!」
夏寡妇被打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大的战斗力。
她反手就是一耳光甩了回去,打得周崇明一个趔趄。
「老娘毒?老娘再毒也毒不过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陈世美!」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扑上去对周崇明拳打脚踢。
夏寡妇常年农活,一把子力气,周崇明这个文弱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他被死死压在地上,只有挨打的份。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发出阵阵戏谑的笑声。
「别打了!疯婆子!」
周崇明在地上狼狈地咒骂。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跟佳芝有可比性吗?」
「她那样的人,没钱怎么活!」
「我呸!」
夏寡妇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她没钱活不了,老娘就有钱给你养别的女人?」
「走!现在就跟我去她家!把我的钱要回来!」
她揪着周崇明的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林佳芝现在的夫家方向走去。
我坐在牛车上,看得津津有味。
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崇明和夏寡妇,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没再理会村里的鸡飞狗跳,一门心思扑进了夜校的学习里。
但周家的事,总能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我耳朵里。
先是夏寡妇不知怎么把周崇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直接给撕了个粉碎。
周崇明气得发疯,却拿她没办法。
接着,又是夏寡妇嫌周母说话难听,直接动手把老太太给打了。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周崇明扭着夏寡妇闹到大队长那里,铁了心要离婚。
谁都没想到,夏寡妇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医院的单子。
她怀孕了。
大队长最是和稀泥,为了队里的名声,一个劲儿劝周崇明:
「崇明啊,忍忍吧,好歹刚结婚,孩子都有了,这婚可不能离啊。」
周崇明气得太阳突突直跳。
一张脸黑如锅底,却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大学去不成了,周崇明不死心,又打起了重考的主意。
他找夏寡妇要钱。
夏寡妇两手一摊,往炕上一躺:「没钱。」
周崇明气得要命,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哄她,
「秀莲,你听我说,我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当上等人。」
「才能带着你和孩子一起飞黄腾达!」
「难道你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吗?」
他描绘的蓝图很美。
可惜,夏寡妇本不吃他这一套。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飞出去了,还能飞回来?我不信。」
她斜着眼看他,「男人啊,都是陈世美。」
周崇明彻底没辙,只能厚着脸皮四处借钱。
可夏寡妇早就放出了话,谁敢借钱给周崇明,就是跟她过不去。
钱还不还得上另说,她指定要去那人家里闹个天翻地覆。
村里人谁也不想惹这个疯婆子,周崇明碰了一鼻子灰。
最后,他竟然借钱借到了我家门口。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温书的我,脸上挤出记忆中那种温和的笑。
「秀秀,看在我们往的情分上,借我一百块钱吧。」
我放下书,抬眼看他。
「可以啊。」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先把之前欠我的二百块还了,我马上借给你。」
他的脸色瞬间涨红。
「崔秀秀!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刻薄无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冷下脸,「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才让你这种人爬到我的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的我,不会了。」
他看着我冰冷漠然的眼神,眼神黯淡下来。
6.
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子近在眼前。
考试那天,舅舅一家总动员,热热闹闹地租了辆拖拉机送我去考场。
我刚下车,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尖锐吵嚷声。
不远处,夏寡妇正扭着一个孩子的胳膊,一把将他推到另一个女人面前。
「林佳芝!你的儿子你还管不管了?」
「不给钱不来看,你这么没良心还有脸来高考?」
那个被推搡的孩子,正是周家安。
他比上次我见他时更瘦更黑,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像个小乞丐。
他一双眼睛,却孺慕地望着眼前面容姣好、打扮时髦的林佳芝。
「妈妈……」
林佳芝听到这声「妈妈」,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是你妈!」
「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要这个孩子!」
周家安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
但他对母亲的喜爱是本能,他还是试探着上前,想去拉林佳芝的衣角。
「别碰我!」
林佳芝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一样,尖叫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看看你这身,这么脏这么臭!」
「别往我身上靠!我有儿子了,我不需要你!」
周家安心里最后一点幻想,被母亲这句尖刻的话彻底击碎了。
他一直以为,妈妈只是因为家里穷才离开的。
他从没想过,妈妈居然是不爱他,是嫌弃他。
夏寡妇可不管这些母子情深的戏码,她一把拽住林佳芝的胳膊:
「今天你要是不给抚养费,就别想进这个考场!」
「要么给钱,要么你现在就把这个拖油瓶自己领回去养!」
林佳芝指着周家安破口大骂:
「我不给!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小不该生下来!」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捏着破烂的衣角。
默默地流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这就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好妈妈。
甚至在我临死前,他还怨恨我,为什么要抢走他妈妈的位置,害得他母子分离。
就在这时,周家安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一丝惯性的依赖。
他抬脚想朝我走过来。
我却冷漠地撇开了头,看向了别处。
他那强忍着的眼泪,瞬间绷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他脏兮兮的脸颊上滚滚而下,砸在尘土里。
他终于明白,那个会为他擦眼泪。
会心疼他假装摔倒的秀秀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考成绩下来,我考得不错,稳上邻市的大学。
舅舅激动得满脸通红,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宴席,请了所有亲戚邻里,鞭炮声震天响。
席间,舅舅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宣布:
「我们家秀秀,有出息了!以后就是大学生!」
大家纷纷向我敬酒,说着各种吉利话。
我笑着一一回应,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邻居满头大汗地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
「出大事了!周家一家子都死了!」
喧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
邻居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听说是周家安那孩子,在饭里下了老鼠药!」
「本来是想毒死夏寡妇,结果一家子,一个都没剩下!」
我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舅妈烧的红烧肉,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