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
那不是普通的风,像是从无数嶙峋怪石的缝隙中被挤压、撕扯出来的呻吟,带着空洞的回响,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盘绕。脚下的路愈发难行,的岩层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后又经岁月风化。湿滑的苔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枯、脆弱、一踩就碎成粉末的黑色地衣,空气里那股腐朽甜香淡去,弥漫开一种更加沉闷的、接近金属和灰烬的气味。
楚星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肺部因急促呼吸而有些灼痛。四周的寂静被那呜咽的风声衬托得更加压抑,连虫鸣兽吼都彻底消失,仿佛踏入了绝对的死域。
林婉儿的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甚至透着一丝凝重。她没有再使用那翠绿玉尺,而是完全依靠自身的感知,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次落足都极其谨慎。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形状怪异的岩石,每一道地面的裂缝。
“这里的煞气……很古怪。”她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楚星河听,“驳杂,混乱,却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收束过……残留着极强的怨念与不甘。”
楚星河听不懂“煞气”、“怨念”具体指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他环顾四周,那些暗红色的岩石在灰白雾气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骨骸,而那呜咽的风声,仔细听去,竟隐隐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类似金铁交击的尖鸣和模糊的嘶喊,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过去。
“我们……到底在往哪里走?”楚星河忍不住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涩。
“灵力波动的源头。”林婉儿言简意赅,目光投向正前方,“很近了一—小心!”
她猛地停下,手臂一横,拦在楚星河身前。
楚星河立刻刹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大约十丈开外,雾气诡异地散开了一大片,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直径约三十丈的圆形区域。地面不再是暗红色岩石,而是一种光滑如镜的、暗沉沉的黑色物质,像是某种晶体,又像是极度高温熔融后冷却形成的琉璃。圆形区域的边缘参差不齐,与外围的红色岩层形成鲜明而突兀的分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片黑域的中心,地面并非完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仿佛被什么无法想象的力量狠狠砸击过,又或者……是从内部猛烈爆开形成的坑洞。坑洞边缘的黑色物质向上翻卷、凝固,保持着爆炸瞬间的狰狞姿态。
呜咽的风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正是从那个坑洞深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那下面通往某个无尽深渊。
没有植物,没有水迹,甚至连灰尘似乎都无法在这片黑域停留。绝对的死寂与荒凉,只有那个坑洞,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楚星河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这片景象本身感到的阴森与不安。他仿佛能“听到”这片土地在无声地呐喊,能看到无数扭曲的影子在破碎的黑色琉璃中挣扎。这幻觉一闪而逝,却让他后背渗出了冷汗。
林婉儿没有贸然踏入那片黑域。她站在分界线外,眉头紧锁,仔细地观察着,尤其是中心那个坑洞。她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灵力光芒闪烁,似乎在感应、探测着什么。
“这里……发生过什么?”楚星河喃喃问道。眼前的景象,绝非自然形成。
“战场。”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很久很久以前的战场。而且,不是寻常修士的争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残留的气息……浩大,暴烈,带着毁灭的意味。是极高层次力量的碰撞,甚至可能……涉及星辰之力。”
星辰之力?楚星河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来的地方,那场撕裂夜空的红光。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这个念头荒诞却又顽固地滋生。
林婉儿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片黑域,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淡青色灵力从她指尖渗出,极其缓慢、谨慎地向前延伸,试图探入那片区域。
就在那缕灵力即将越过红黑分界线的刹那——
嗡!
整个黑域的地面,那些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表面,同时亮起了无数道极其细微、杂乱无章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就在它们亮起的瞬间,一股深沉、暴戾、充满怨恨与毁灭气息的波动猛地从地面腾起,如同无形的冲击!
“哼!”
林婉儿闷哼一声,指尖那缕灵力瞬间崩碎、湮灭。她身体微微一晃,向后小退了半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中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疑与震动。
“好强的残留煞念!竟然凝而不散,自发护域!”她稳住气息,看着那片重新恢复死寂的黑域,眼神复杂,“这绝非普通修士能留下的……而且,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禁制余波封印在此地,才没有彻底扩散,荼毒一方。”
楚星河看得心惊胆战。仅仅是残留的气息,仅仅是试图探测,就引来了如此强烈的反应?当年在这里交锋的,到底是何等存在?
“林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无妨。”林婉儿摇摇头,调息片刻,脸色恢复了些,“只是没想到残留的敌意如此深重。”她再次看向那个中心的坑洞,目光闪动,“波动源头,就在那下面。如此强烈的反应,下面或许……留有当年交手者的遗物,甚至……遗骸。”
遗骸?楚星河心头一紧。
“要下去吗?”他问,心里既有些畏惧,又莫名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那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唤着他。这感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林婉儿沉吟片刻,果断摇头:“不可。此地残留禁制与煞念交织,贸然触动,凶险难料。我方才感应,那股奇特的灵力波动虽然源自坑底,但似乎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时断时续的状态,像是……即将彻底消散,又或者,被什么东西勉强维系着。”
她看着楚星河,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此地不宜久留,煞气侵体,久了对你不利。但既然来此……你仔细看看,可觉得此地有何特别?或者,身体有无异常感觉?”
楚星河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他努力平复心绪,再次仔细观察这片死寂的黑色战场和那个狰狞的坑洞。
特别?除了诡异和危险,还能有什么?
但当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坑洞边缘某处翻卷凝固的黑色琉璃时,动作忽然一顿。
那里,在几块尖锐凸起的黑色“琉璃片”下方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不一样的颜色。
暗沉,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却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温润感?与他体内那若有若无的悸动,产生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共鸣。
他眨了眨眼,定睛再看,那感觉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我……好像看到坑洞边上,有什么东西……”楚星河不太确定地指向那个方向,“颜色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
林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陡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