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三月二十,卯时三刻。
黑山东麓的矿洞前,聚集了二十个人。
陈四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只活鸡。这是矿上的老规矩——下矿前先测气。
他把竹竿伸进矿洞。洞里黑黢黢的,只有洞口透进的一点天光。鸡在竹竿顶端扑腾着,发出咯咯的叫声。
“一炷香。”陈四说,“鸡没事,人才能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是开矿的第一天,也是检验官府许可能否真正变现的关键时刻。
陈远站在人群后面,脚踝还肿着,但坚持要来。小石头扶着他,眼睛紧盯着那只鸡。
时间过得很慢。
洞里有风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某种陈腐的味道。陈四皱起眉头——这风太弱了,说明通风不好。
“四叔,”一个年轻人小声问,“这洞…以前有人挖过?”
“嗯。”陈四点头,“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塌了,死了人,就封了。”
听到这话,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有人想打退堂鼓。
“所以更要小心。”陈四说,“我重新打了支护,加固了洞顶。只要按规矩来,不会有事。”
一炷香烧完。
陈四把竹竿抽出来。鸡还活着,虽然有些蔫,但确实活着。
“气没问题。”陈四说,“但通风要改进。今天先挖浅层,不超过十丈。”
他点了五个人:“你们第一批,跟我进去。记住:轻挖慢敲,听到异响立刻撤。”
五个都是壮年汉子,有青石村的,也有其他村子来的。他们拿起铁镐、背篓,点燃火把,跟着陈四进了矿洞。
陈远在外面等着。
小石头搬来一块石头让他坐下:“陈先生,您别急。四叔有经验,不会有事。”
“我知道。”陈远说,“但我担心…这矿太重要了。”
五十两银子,只够启动资金。真正要发展,必须靠矿产出煤,卖钱,换粮食,换铁,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如果矿出问题,整个联保计划都会受影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洞口不断有泥土运出来,是浅层的覆盖土。接着是碎石,然后是…黑色的石头。
“煤!”一个等在洞口的人捡起一块,兴奋地喊,“真的是煤!”
陈远接过那块黑色的石头。很轻,表面有光泽,确实是煤,而且是质量不错的烟煤。
“继续挖。”他对洞口喊,“注意安全!”
巳时,第一批煤运出来了。
五个人,两个时辰,挖了大约三百斤煤。不多,但证明了这个矿确实有开采价值。
陈四从洞里出来,满脸煤灰,只有眼睛是亮的:“煤层厚,质量好。就是…洞里太热,久了受不了。”
“轮班。”陈远说,“每批人一个时辰就换。多喝水,洞口备凉茶。”
“还有工具。”陈四说,“铁镐不够用,磨损也快。需要更多,更好的。”
“我来想办法。”
正说着,柳老栓带着几个人来了。他们是来看进度的。
“怎么样?”柳老栓问。
“出煤了。”陈远指着那堆黑色的石头,“质量不错。如果每天能挖一千斤,一个月就是三万斤。按市价一斤煤两文钱算,一个月能卖六十两银子。”
“六十两!”柳老栓眼睛瞪大,“那…那比种地强多了!”
“但这是毛收入。”陈远给他泼冷水,“要扣除人工、工具损耗、运输成本,还有给县衙的三成税。实际到手,可能只有三十两。”
“三十两也好啊!”柳老栓搓着手,“三十两,够民兵两个月的粮饷了!”
确实,这对贫穷的村子来说,已经是笔巨款。
“但有个问题。”陈四说,“煤挖出来,怎么卖?镇上用煤的人家不多,卖不上价。”
“运到县城去。”陈远早就想好了,“县城有铁匠铺、酒楼、澡堂,都用煤。而且量大,价格稳定。”
“运输呢?”柳老栓问,“黑山到县城三十里,靠人背驴驮,运不了多少。”
“所以需要修路。”陈远说,“至少修条能走板车的路。”
这又是需要投入的事。
“钱从哪来?”柳老栓皱眉,“五十两银子,开矿、买工具、发工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先运一部分。”陈远说,“用卖煤的钱修路。虽然慢,但能周转开。”
这就是原始积累的艰难——没有本金,只能一点一点滚雪球。
午时,陈远回到村里。
他直接去了铁匠铺。现在这里不仅是打铁的地方,也是联保的“指挥部”。
老吴正在铺子里,跟陈四的另一个学徒学打铁。他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每一锤都很用力。
“吴叔,”陈远说,“有件事要你办。”
老吴放下锤子:“您说。”
“你带几个人,去县城打听煤价。”陈远说,“问清楚铁匠铺、酒楼、还有大户人家,都是什么价收,要多少,怎么运。”
“好。”老吴点头,“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陈远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这是路费。记仔细了,每家都要问到。”
老吴接过钱,点了三个人,立刻出发。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让老吴当了民兵副队长,就要给他信任。
小石头走过来:“陈先生,水车那边…出问题了。”
未时,河边。
陈三叔带着几个木匠,正在组装水车。巨大的木轮已经做好,直径约两丈,有十六个叶片。轮轴是硬木的,两端包了铁箍。
问题出在传动装置上。
按照陈远的设计,水车转动后,通过齿轮带动一横轴,横轴再带动磨盘和锻锤。但齿轮的啮合一直有问题——不是卡住,就是打滑。
“试了三次了。”陈三叔满头大汗,“就是转不顺。”
陈远蹲下来检查。齿轮是木制的,齿形是他凭记忆画的,但手工切削难免有误差。两个齿轮啮合时,有些齿顶撞齿顶,有些齿间隙太大。
如果是现代,可以用机床加工,保证精度。但这里只有手工工具。
“把齿再修修。”陈远说,“不用完全按图纸来,只要转得顺就行。”
“可是…”陈三叔为难,“修了这个齿,那个齿又不合适了。”
这就是手工时代的局限——没有标准化,每一个零件都是独特的。
陈远盯着那些齿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公差。现代机械加工允许的误差范围。也许,可以给木匠一个“允许的误差”,而不是追求完美。
“这样,”他说,“齿深统一为一寸,齿宽统一为半寸。允许误差…一分。只要在这个范围内,就算合格。”
“一分是多少?”
陈远捡起一树枝,在地上画:“这么宽。用卡尺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片——那是他昨晚做的简易卡尺,上面刻了刻度。
“用这个量。齿深不能小于九分,不能大于一寸一分。齿宽不能小于四分半,不能大于五分半。只要在这个范围,就装。”
标准化。虽然粗糙,但总比没有强。
陈三叔接过卡尺,眼睛亮了:“这个好!有准头了!”
木匠们继续工作。有了标准,效率明显提高。虽然每个齿轮还是有差异,但至少能用了。
申时,老吴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信息很详细:
县城铁匠铺三家,都要煤,但量不大。最大的“张记铁铺”每月要两千斤,出价每斤两文。
酒楼五家,都要煤,主要是冬天取暖。现在快到夏天,需求少,但只要价格便宜,愿意囤货。
大户人家十几户,都要煤,但挑剔,要块煤不要碎煤,价格可以给到两文五。
还有一个澡堂子,每月要五千斤,但只肯出一文八。
“澡堂子的量最大。”老吴说,“但价最低。铁匠铺量小,但价高。大户人家价最高,但量不稳定。”
“还有,”老吴补充,“县城有个‘煤炭行’,垄断了煤生意。如果我们直接卖,他们会找麻烦。”
垄断。
陈远早就料到会有这个。
“煤炭行什么背景?”
“听说是李家庄的产业。”老吴说,“掌柜姓李,是李家庄的远房亲戚。”
又是李家庄。
“他们收煤什么价?”
“一斤一文五。”老吴说,“但要求我们只能卖给他们,不能直接卖给别人。否则…”
“否则怎样?”
“他们会找官府,说我们私挖矿,非法经营。”
这就是地头蛇的手段——用合法外衣进行垄断。
陈远沉思。
硬碰硬,现在实力不够。但完全屈服,利润会被压榨到最低。
“先跟他们谈。”陈远说,“就说我们是小本经营,希望能直接卖一部分给终端客户,价格可以比他们低一点,但不抢他们生意。”
“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陈远说,“但我们要摆出谈判的姿态。然后…找周县令。”
“周县令会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陈远说,“县衙也需要煤。冬天取暖,平时做饭。如果我们能以优惠价供给县衙,周县令就有理由帮我们说话。”
这是利益交换。县衙得到便宜煤,他们得到合法经营的空间。
“那…澡堂子那笔生意呢?”老吴问,“五千斤,虽然价低,但量大稳定。”
“接。”陈远说,“但要有条件——先付三成定金,我们送货上门。而且,要签长期合约,至少一年。”
“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不做。”陈远说,“我们现在缺钱,但不能被人掐住脖子。宁愿少赚,也要掌握主动权。”
老吴点头:“我明白了。明天我再去谈。”
“辛苦你了。”
“应该的。”老吴说,“陈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李家庄不会善罢甘休。”老吴说,“他们垄断煤炭生意多年,不会看着我们分一杯羹。我担心…他们会用阴招。”
“什么阴招?”
“矿上最容易出事的,就是安全。”老吴说,“如果矿塌了,死人了,官府就会封矿。到时候,我们什么都完了。”
陈远心里一紧。
这确实是最狠的一招。不需要正面冲突,只要制造事故,就能彻底毁掉他们。
“加强警戒。”陈远说,“矿上二十四小时要有人守着,不许陌生人靠近。吃的喝的,都要检查。”
“是。”老吴说,“还有…我们这些人里,也要小心。”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陈远听懂了——投诚的二十三个人,虽然现在表现良好,但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真心改过。如果有人被李家庄收买…
“我知道。”陈远说,“你多留心。”
酉时,陈远去了村东荒地。
那二十三个人还在开荒。三亩地已经翻完,正在做垄。看到陈远,都停下来。
“吴叔呢?”有人问。
“去县城办事了。”陈远说,“地开得怎么样?”
“明天就能播种。”一个中年汉子说,“陈先生,这种的是什么?”
“土豆。”陈远说,“也叫洋芋。产量高,好种。”
“没见过。”
“我从书上看到的。”陈远说,“种好了,一亩能收一千斤。”
“一千斤?!”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时代,小麦亩产不过两三百斤。一千斤,简直是天方夜谭。
“前提是种得好。”陈远说,“要施肥,要浇水,要防虫。你们用心种,我教你们。”
“我们一定用心!”
这些曾经的土匪,现在对土地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哪怕只是暂时拥有——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
陈远在地头坐下,给他们讲土豆的种植方法:切块、催芽、栽种、培土、追肥…
讲得很细,很慢。他知道这些人大多不识字,只能靠口传身教。
讲完后,天已经快黑了。
“陈先生,”一个年轻人问,“我们…真的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只要你们遵守规矩,好好活,就能。”陈远说,“三年观察期,不是惩罚,是给村里人一个接受的过程。时间长了,大家熟了,自然就是一家人。”
“可是…”年轻人犹豫,“村里有些人,看我们的眼神…还是像看土匪。”
这是事实。偏见不是一天能消除的。
“那就用行动证明。”陈远说,“你们不是在开荒吗?等土豆种出来,收成了,分给村里人一些。谁家有困难,去帮一把。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久了,会改变的。”
众人点头。
“还有,”陈远说,“你们的孩子,可以来村学读书。认字,学算数。下一代不一样了,就真的不一样了。”
提到孩子,几个有家眷的人眼睛亮了。
“真的…能读书?”
“能。”陈远说,“我亲自教。”
这个承诺,比任何保证都有分量。
戌时,陈远回到茅屋。
他点上油灯,摊开纸,继续写那本《六村纪事》。
今天写的是开矿的事。他详细记录了矿洞的位置、煤的质量、开采的难度,还有与李家庄的潜在冲突。
写到一半,头痛又来了。
这次特别剧烈,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他扶住桌子,眼前发黑。
定神草就在怀里。
他掏出药草,盯着它看。
吃,还是不吃?
吃了,能缓解痛苦,但记忆会进一步流失。他已经忘了太多——父母的电话号码,宿舍的门牌号,甚至最好的朋友长什么样…
如果不吃,这种痛可能会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把药草放回怀里。
不能吃。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矿要管,水车要建,民兵要训练,李家庄要应对…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写。
一笔,一划。
虽然手在抖,虽然字迹歪斜,但他坚持写完了今天的内容。
然后,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今头痛剧烈,几不能持笔。然念及矿工犹在井下,匠人犹在河边,遂勉力为之。发展之路,道阻且长,唯坚持耳。”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下。
在黑暗中,他想起白天矿洞前的那只鸡。
那只鸡被竹竿送进黑暗的洞里,一炷香时间,生死未卜。
就像他们这些人,被命运抛进这个黑暗的时代,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光明。
但至少,他们在挣扎。
在黑暗中,挣扎着向光的方向。
哪怕只是一点点光。
哪怕只是煤燃烧时,那微弱的、炽热的、短暂的光。
那也够了。
因为那是希望。
是人类在无尽黑暗中,永不放弃的,那一点点希望。
陈远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今晚,就让他休息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