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陆晟南的修炼静室内。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一丝烦躁。
一名青衣弟子垂首躬身,语速急促。
“陆师兄,千真万确!”
“有人在帝心城萧家,亲眼见到了崔师姐……崔晴!”
陆晟南执杯的手一顿。
茶水温热,熏着他的指尖。
他抬眸,眼神冷冽如刀。
“你是说,一个死人,她又活过来了?”
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那弟子头皮一麻,迟疑起来。
“我……我也不确定……”
“但是!消息来自萧家内部,言之凿凿的。”
“我以为,还是先报告给您比较好……”
“据说,那名女修士在萧家大闹了一场,还把萧家主打成了重伤!”
陆晟南嗤笑一声,放下茶杯。
“崔晴?大闹一场?还把筑基期的萧家主打成重伤?”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眼前仿佛闪过一道总是低着头的身影。
那是过去的崔晴。
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记得有一次,她费尽心思寻来一壶初雪泡的灵茶。
捧到他面前时,手都在抖。
他却因刘如烟一句“这茶凉了”,随手便将茶壶拂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她连惊呼都不敢,只是红着眼眶,慌忙蹲下收拾碎片。
手指被划破,鲜血混着茶水,狼狈不堪。
那时他只觉得厌烦。
如此怯懦,如此上不得台面。
怎配做他陆晟南的未婚妻?
“师兄,或许……”弟子还想再说。
陆晟南已不耐地挥手。
“够了。”
“就算崔晴还活着,一个丹田破碎的废物,怎么可能打伤筑基修士?”
“定是假消息,要不就是同名同姓之人,恰好一位实力强悍的隐藏大能,也叫崔晴。”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思忖良久,以防万一,还是决定去萧家查探一番。
毕竟,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能让那个女人活着。
“我去帝心城巡查一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那名弟子说道:“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师弟,去那石滩看看,那女人的尸体还在不在。”
崔晴……若真是她,这次定要她彻底消失!
帝心城,萧家府邸。
晚霞如锦,昨宴会的一片狼藉早已收拾净。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萧远山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口的闷痛提醒着他昨的惨败。
一名管事匆匆入内。
“家主,玄天宗陆晟南公子来访。”
萧远山强打精神:“快请。”
陆晟南步入厅内。
青衫玉冠,风采依旧。
只是眉宇间那份倨傲,比往更盛。
他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宴会厅,鼻尖微动。
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萧家主,别来无恙。”
他拱手,语气平淡。
萧远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陆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知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陆晟南落座,接过侍女奉上的茶。
却不喝,只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听闻昨府上颇为热闹?”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萧远山面色一僵。
伤口仿佛又被撕开。
“让陆公子见笑了。”
“家中逆子不肖,惹出些是非。”
陆晟南抬眼,目光锐利。
“哦?”
“可是与一名女子有关?”
萧远山心头一跳。
想起昨那红衣女子冰冷的眼神,那白衣男子恐怖的一指。
他下意识坐直了些。
“陆公子也听说了?”
他斟酌着用词。
“昨确有一位红衣女修莅临。”
“气度……甚是不凡。”
陆晟南拨弄茶叶的手停下。
“如何不凡?”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追。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抹灼目的红。
“那女子容颜极盛,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之气。”
“行事果决,言语……更是犀利。”
他指了指屋外的园林,那里有一摊碎石。
“那里本来是一座高约丈余的假山石,旁边是一泓清池。”
“那女子只一招,假山就被轰碎,老夫好好的清池也毁了。”
“她的实力,太可怕了。”萧远山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老夫找人打听了,此前没人见过她。”
“恐怕是某位隐世大能,或者外来的某个大宗门之人。她的宗门,恐怕底蕴比玄天宗还深厚得多。”
“她自称,诛神宫宗主,崔晴。”
“崔晴”二字落下。
陆晟南指尖微微一颤。
那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
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是她。定是巧合。
一定是萧家主听错了,或者如萧家主所说,是某位大能恰好同名同姓?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萧家主怕是听错了,此人不可能叫崔晴。”
“我认识的崔晴,乃是我玄天宗弃徒。”
“性子懦弱如鼠,资质更是低下。”
“离宗时已是废人,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语气轻慢,带着毫不留情的贬损。
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扔掉的旧衣物。
“她昔对我痴缠不休,就是一条舔狗。”
“我曾赐她一枚低阶灵符,她便欢喜得如同得了天大的恩赐。”
“如此女子,怎会是您口中那般人物?”
萧远山蹙眉,面露不解。
陆晟南口中的崔晴,与他昨所见,判若云泥。
他脑海中闪过那女子傲然立于宴会中的身影。
红衣墨发,眸光如电。
言谈间,将他这筑基家主得步步失据。
还有那沉默的白衣护卫……
一指之威,金丹境!
他思忖道:“老夫确认,她是叫崔晴没错,昨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公子所说,恐怕与老夫见到的崔晴,并非同一人。”
“不知陆公子,是否有贵宗崔晴的画像?老夫一看便知。”
陆晟南闻言想了想,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留影石。
这是他用来记录崔晴的舔狗丑态的,他和刘如烟,时不时会取出来观看,回味一番。
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萧家主,你看看,是不是她?”
陆晟南注入灵力。
画面中,陆晟南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衫,搂着刘如烟,趾高气昂地扔出一本婚书。
“崔晴,我要跟你退婚。”
他的对面,一名灰头土脸、旧衫上打满补丁的女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接着,她重重跪了下来,抱住陆晟南的大腿。
“不,陆师兄,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她声音颤抖,哭得满脸是泪。
陆晟南狠狠踹了她一脚,甩开她,嗤笑道:“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你是什么东西?”
“我现在是玄天宗天骄,而你呢?不过是个杂役!”
“你给我提鞋都不配,连如烟一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袍子,瞥了崔晴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
“要我不退婚,也不是不可以。”
“你把这个月的月俸,照例给我。还有……”
“你上次在秘境里拿到的那株千年血灵芝,也给我。”
“或许,我可以考虑不退婚。”
崔晴眼睛亮了一下,止住了哭泣:“真的吗?”
陆晟南和刘如烟交换了一下眼色,刘如烟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对崔晴说:
“当然是真的,晟南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人?”
……
萧远山眼神复杂地望向陆晟南,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
如此卑鄙小人,他还是少扯上关系。
“如何?昨天那位女修士,是她吗?”陆晟南将留影石定格在崔晴的脸部,问道。
萧远山陷入回忆:“昨那位崔宗主,一身金丝红衣,质料极好。”
“举手投足之间,明显是上位者的气质。”
他望向留影石,摇摇头。
“陆公子的未婚妻,只是一名杂役弟子吧?”
“她虽与崔宗主长相相似……但不可能,寻常人哪有那种气质?”
“何况,老夫看得出来,她对陆公子一往情深。而昨的崔宗主,身旁可是跟了一位白衣男修,贴身护卫。”
“长相相似?还跟了一名男护卫?”陆晟南的眉头彻底皱紧。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如同自己的所有物被人染指。
尽管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所有物”,尽管那“所有物”早已被他弃如敝履。
“她身边,当真跟着一名男子?”
他声音冷了几分。
萧远山并未察觉他语气的变化,兀自感慨。
“是啊!”
“那男子白衣胜雪,风姿卓绝,还是一名金丹大能。”
“修为高深,却对崔宗主恭敬非常,称其为‘主人’……”
“主人”二字,如同针尖,刺了陆晟南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嫉妒?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在乎一个他早已不要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莫名火气。
“萧家主。”
他语气恢复冷淡。
“想必那位崔宗主,和我的前未婚妻,并非同一人。”
“前未婚妻?”萧远山不解。
“是,前未婚妻崔晴。她已经叛离宗门,并且在几天前……”
“她已伏诛。”
萧远山闻言,不由得咋舌。看来眼前的陆公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卑鄙。
“至于什么诛神宫……”陆晟南嗤笑一声,“更是闻所未闻。”
说罢,他站起身。
不愿再多留片刻。
“宗门事务繁忙,告辞。”
萧远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看着陆晟南那冷硬的侧脸,终究咽了回去。
只是心中疑窦更深。
陆晟南拂袖而去。
走出萧府大门,阳光刺眼。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觉得心头憋闷。
红衣绝艳?
气度不凡?
金丹护卫?
还有那声“主人”!
一个个字眼,在他脑中盘旋。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旧衣、低着头、连看他一眼都脸红的女子,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定然不是她。”
他低声自语,仿佛要说服自己。
“她那般爱我,岂会转眼便投入他人麾下,还如此……张扬?”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安抚自己。
可心底那丝被冒犯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这时,传音石闪烁起来。
“陆师兄,我们去石滩看了……”
“那边没看见尸体,但是找到许多血迹。”
“流那么多血,肯定是活不了了。我们推测,”那弟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应当是被水流冲走了,要不就是被野狗叼走了。”
陆晟南闻言,露出一声冷笑。
没错,废物就是废物,这才是废物该有的结局。
他怎么会相信,死而复生这等荒谬之事?
他真是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