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彻底黑屏的瞬间,林野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他攥着冰凉的手机壳,耳边还回荡着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声音——“别相信月璃”。
身旁的月璃正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银白发丝沾着草屑,紫色瞳孔里满是对前方雾气的警惕,看起来毫无异常。可当林野的目光扫过去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
“没什么。”林野移开视线,心脏却在腔里狂跳。他不敢细想那个电话的含义。如果连自己的声音都在说谎,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可信的?长老的嘱托、月璃的帮助、未知号码的提示……所有线索都像缠绕的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
“抓紧我,”月璃伸手过来,掌心带着银叶木粉末的辛辣气息,“无影谷的雾会迷惑人的感官,走散了就麻烦了。”
林野迟疑了半秒,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很烫,像是揣着一团火。两人并肩走进雾气,白色的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的路变得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雾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绕着他们飞舞。月璃说这是净阳石散发的气息,能驱散低级影子,但对影蚀和祭司的追兵没用。林野注意到,那些光点落在自己身上时会微微闪烁,落在月璃身上却像遇到屏障,自动绕开。
“你的血玉符还在发光。”林野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她前。红色玉佩的光芒比刚才弱了些,却依旧稳定地散发着暖意。
“长老说这是用历代影语者的心血温养的,”月璃摸了摸玉佩,声音低了些,“能挡住三次祭司的攻击,刚才已经用了一次。”
林野想起那个被反弹的黑色光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祭司为什么一定要抓你献祭?”
月璃的脚步顿了一下,雾气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轻声说:“因为我是‘月生’。”
“月生?”
“曼陀罗国每百年会出生一个银发白瞳的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传说月生的影子里藏着‘月核’,能让曼陀罗花田永远盛开。祭司说我是不祥之物,必须献祭才能平息花田的愤怒。”
林野想起那些长满眼睛的曼陀罗花,心里一阵发寒:“你们影语者不反抗吗?”
“反抗过,”月璃的手紧了紧,“但祭司掌握着引魂盒和噬影花,我们的影子本无法对抗。三百年前星语者消失后,就再没人能制衡他们了。”
提到星语者,林野又想起那个未知号码:“你知道星语者怎么传递消息吗?用类似手机的东西?”
“不知道,”月璃摇头,“古籍上说星语者能和星辰对话,他们的消息会化作流星坠落。但没人见过。”
两人说着话,雾气渐渐稀薄,前方出现一片清澈的湖泊。湖水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紫色的天空和双月,连湖边的草木都清晰地映在水里,分不出哪是实景哪是倒影。
“这是‘镜湖’,”月璃松开他的手,蹲在湖边掬起一捧水,“过了湖就是无影谷的核心区,那里有很多净阳石,影蚀暂时不敢靠近。”
林野看着湖面,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湖水里的倒影虽然真,却少了一样东西——他们的影子。
无论是他的蓝色工服,还是月璃的银色短装,在水里都清晰可见,唯独脚下的影子没有映在湖面。就像他们的影子被湖水吞噬了。
“影子……”林野指着湖面,声音有些发颤。
月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了:“怎么会这样?镜湖能照出所有存在的东西,包括影子……”
话音未落,湖水里突然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波纹,而是从湖底涌上来的漩涡,一个个黑色的漩涡在水面旋转,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眼。
更诡异的是,漩涡里开始浮现出影子——不是林野和月璃的,而是无数个陌生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还有的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形状。它们在漩涡里挣扎、嘶吼,却逃不出黑色的禁锢。
“是被吞噬的影子,”月璃的声音带着恐惧,“无影谷里怎么会有这个?”
林野突然想起长老的话:“别相信影子对你说的任何话。”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它正安静地贴在地上,在紫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黑,边缘却隐隐泛着红光。
就在这时,湖中央的漩涡突然变大,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漩涡里浮了上来——那是林野自己的影子。
但这个影子和他脚下的不一样。它站在湖水里,和林野一模一样的蓝色工服,却抬起头,朝着林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和穿越前在出租屋天花板上看到的笑容如出一辙。
“你终于来了。”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和林野一模一样,甚至带着他惯用的语气词,“我等你很久了。”
林野浑身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你啊,”影子摊开手,湖水里的其他影子突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林野,“是被你遗忘的那部分。”
“胡说!”林野怒吼,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胡说,”影子向前走了一步,湖水没到它的膝盖,却没有打湿它的“衣服”,“你以为穿越是意外吗?是我把你拉来的。那个引魂盒,是我从祭司那里偷来的。”
林野猛地看向月璃,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引魂盒……确实在十年前失窃过,祭司一直在追查。”
“看到了?”影子笑了起来,“我需要你的身体,林野。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不了我,但没有容器,我永远只能困在影子里。”
“你就是影蚀?”林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影蚀?”影子嗤笑一声,“那不过是我从祭司那里抢来的一点能量残渣,用来掩人耳目的。你以为刚才在长老小屋,是它在主导?其实是我在看戏。”
林野的脑子一片混乱。如果影子说的是真的,那影蚀只是个幌子,真正可怕的是他自己的影子?那通电话……
“电话是我打给你的,”影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提醒你别相信月璃,是因为她也在骗你。”
“我没有!”月璃突然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我从来没骗过你!”
“是吗?”影子转向月璃,笑容变得冰冷,“那你敢告诉她,你的血玉符里藏着什么吗?敢说你为什么能在影蛛群里毫发无伤吗?敢承认你本不是影语者吗?”
月璃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树。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月璃,他说的是真的?”
月璃抬起头,紫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影子打断她,“解释你其实是祭司的女儿?解释你接近林野,是为了把他骗到无影谷,用他的身体喂养噬影花?”
“不!我不是!”月璃激动地反驳,前的血玉符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我娘才是影语者,祭司是我爹,但我从来没帮过他!我逃出来就是为了阻止他!”
“阻止他?”影子冷笑,“那你脚踝的影纹脚链为什么会指引祭司找到我们?为什么每次我们遇到危险,追兵都能精准地赶到?”
月璃的脸色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捂住脚踝的脚链:“不可能……脚链是娘留给我的,怎么会……”
“因为它早就被祭司动了手脚,”影子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你娘临终前把月核封印在你身体里,祭司找不到,就只能在脚链上做文章,让你走到哪,他的人就追到哪。你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一直在帮他引路。”
林野看着月璃,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不知道该相信谁。影子的话合情合理,月璃的反应却不像是装的。
“别挣扎了,”影子看向林野,眼神变得贪婪,“把身体给我,我可以帮你回去。回到你的出租屋,交房租,继续上夜班,不用再管这个世界的破事。”
回去?林野的心猛地一动。他确实想回去,想回到那个有泡面和WiFi的世界,想逃离这些诡异的影子和谎言。但他看着哭泣的月璃,看着湖水里那些挣扎的影子,想起长老自爆时的巨响,又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林野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湖水里的影子,“不管你是谁,想抢我的身体,先问过我。”
影子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
它猛地抬手,湖水里的无数影子突然冲出漩涡,朝着林野和月璃扑来。这些影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实质的冰锥,所过之处,地面的草木瞬间枯萎。
“快跑!”月璃突然拉住林野,转身朝着湖对岸跑去。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银白的发丝在风中飘动,脚踝的影纹脚链发出急促的红光,像是在报警。
林野被她拉着狂奔,身后的影子紧追不舍。他回头看去,湖水里的“自己”正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跑到湖中央时,脚下的湖水突然变得滚烫。林野低头一看,湖水里浮现出无数曼陀罗花纹,和引魂盒上的一模一样,它们缠绕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进湖底。
“用这个!”月璃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叶木牌,正是长老交给林野的那块。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木牌上。
木牌上的影纹瞬间亮起金光,一道光幕从木牌扩散开来,将追来的影子挡在外面。湖水里的曼陀罗花纹也像遇到克星,迅速消退。
“长老的木牌……”林野愣住了。
“这是影语者的‘守心牌’,”月璃一边跑一边解释,声音带着喘息,“只有真正的影语者血脉才能激活……我娘说过,这能暂时守住本心,不被影子迷惑。”
林野看着她指尖的血迹,又看了看发光的木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如果月璃是祭司的女儿,影语者的血脉怎么会在她身上?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湖对岸时,月璃突然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她的脚踝处冒出黑烟,影纹脚链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是毒液。
“脚链……”月璃痛苦地蜷缩起来,“它在反噬我!”
林野蹲下身想扶她,却看到湖水里的影子已经追了上来,最前面的正是他自己的影子。它伸出手,朝着月璃的脚踝抓去:“把月核交出来!”
月璃的脚踝处突然亮起银光,一个银色的曼陀罗印记从她皮肤里浮现出来,挡住了影子的手。那印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让影子的手瞬间变得焦黑。
“月核……”影子发出兴奋的嘶吼,“果然在你身上!”
它身后的无数影子突然加速,朝着月璃扑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林野挡在月璃身前,虽然手里没有手机,没有武器,却死死地盯着那些影子:“不准碰她!”
他脚下的影子突然动了。不是像湖水里的影子那样攻击,而是向上蔓延,爬上他的手臂,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暂时挡住了扑来的影子。
林野愣住了。他自己的影子……在保护他?
湖水里的影子也愣住了,随即发出愤怒的咆哮:“你敢违抗我?!”
林野手臂上的黑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在挣扎。林野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涌动,一半冰冷,一半灼热,两种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冲撞、厮。
“林野!”月璃抓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守住本心!别被它控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祭司的吟唱声,越来越近。黑袍人的身影出现在雾气里,他们手里的权杖发出幽光,将整个镜湖笼罩在黑色的能量场里。
前有影子围堵,后有祭司追兵,林野感觉自己被到了绝境。他看着手臂上挣扎的黑影,看着湖水里狞笑的“自己”,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黑袍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抱起月璃,转身跳进了湖中央最深的漩涡。
在被湖水吞噬的瞬间,他听到影子愤怒的嘶吼,听到祭司的怒吼,还听到月璃在他怀里轻声说:“谢谢你。”
湖水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林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身体却在快速下沉,朝着湖底那片无尽的黑暗坠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湖底深处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和引魂盒一样的花纹,门后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而他手臂上的黑影,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突然平静下来,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