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
白色的保时捷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里。
林语薇解锁车子,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林默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晚高峰刚开始,街道上车辆拥堵,但林语薇开得很稳,不急不躁。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在流淌。
林默侧过头,偷偷看她。
夕阳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上那抹玫瑰豆沙色的口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专注地开着车,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神情平静。
美。
温柔的美。
刚才在家长会上的那个她——站在讲台上从容发言的她,为他和老师沟通的她,被所有家长包围的她——也是这么美,这么强大,这么令人……向往。
“在想什么?”她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林默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还在想家长会的事?”她侧过头,对他笑了笑,“放心,张老师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好老师,只是压力太大。”
“……嗯。”林默低下头。
“手腕还疼吗?”她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林默一愣:“手……腕?”
“你不是跟张老师说,手腕受伤了所以数学没考好?”她眨眨眼,眼神里有一丝狡黠,“虽然我知道那是借口,但既然说了,就要演到底。回去记得装一下,别穿帮。”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沉。
原来她知道。
知道他在说谎,知道数学考砸不是因为手腕受伤。
但她还是在家长会上那样说了,那样为他开脱,那样为他争取老师的理解和温柔。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涩。
“因为你需要啊。”林语薇的回答很自然,理所当然得像在说“因为天是蓝的”,“你需要老师对你温柔一点,需要家长会顺利过关,需要一个不骂你、不罚你的‘妈妈’——不是吗?”
林默说不出话。
是的。
他需要。
太需要了。
所以即使知道这是假的,知道这是偷来的,他还是沉溺其中,舍不得醒来。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还是想……把妈妈换回来。”
车子猛地刹住。
还好车速不快,但林默还是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口发疼。
林语薇转过头,看着他。
脸上的温柔笑容消失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换回来?”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车上,“换回那个永远在检查你成绩单,永远在制定时间表,永远用失望眼神看你的林语薇?”
林默浑身一僵。
“换回那个连你手腕受伤都不知道,连你每天学习到几点都不关心的林语薇?”她继续问,声音依然轻,但越来越冷,“换回那个在你考了132分后,会扣你零花钱、加练你击剑、冷酷无情的林语薇?”
林默的脸色白了。
“林默。”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小默”,是连名带姓的“林默”,语气和林语薇一模一样,“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想换回来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车流缓缓移动,鸣笛声此起彼伏。
但车里像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默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想说“是”。
想说“那是我妈妈,再不好也是我妈妈”。
想说“这是错的,这是偷来的,我们不能这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坚硬的石头,吐不出来。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想。
不想换回去。
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世界,不想面对那个严厉的母亲,不想再战战兢兢地生活。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林语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脸上的冰冷慢慢融化,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柔的、母性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傻孩子。”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妈妈知道你为难。但是小默,你想想——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
“我会给你做早餐,会送你上学,会在家长会上为你说话,会跟老师沟通让他们对你好一点。”她一句一句地说,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我不会扣你零花钱,不会你加练,不会一个月不跟你说话。你考得好,我为你骄傲;你考砸了,我会说‘没关系,下次再来’。”
林默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才是妈妈该有的样子,不是吗?”林语薇的声音更柔了,“温柔,体贴,理解你,支持你——这才是你想要的妈妈,对吧?”
林默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所以,我们先不换回来,好不好?”她捧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就一段时间。等你高考结束,或者等你下次考好了,我们再换回来。现在换回去,老师那边会穿帮的——今天家长会之后,张老师肯定会经常联系我,如果突然换了人,他一定会怀疑。”
她说得有理有据。
林默无法反驳。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黯然,“小默,你就当……给苏轩一个机会,好不好?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从来没有过妈妈。就让他在你妈妈的身体里,多待一段时间,多感受一下被爱、被需要的感觉——就当是……你送他的礼物,可以吗?”
林默的心脏狠狠一揪。
苏轩。
那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连家长会都没人参加的苏轩。
那个看着林语薇时,眼睛里满是羡慕和渴望的苏轩。
那个说“我就想试试,活成她那样是什么感觉”的苏轩。
如果换位思考……
如果他从小没有妈妈,没有家,没有零花钱,没有人关心他考得好不好……
他也会想试试吧?
“我……”林默的声音颤抖,“我只是怕……怕以后换不回来了……”
“不会的。”林语薇立刻说,声音坚定,“我答应你,一定换回来。只是不是现在——现在换回去,对你,对苏轩,对你妈妈,都不好。”
她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我们先回家。”她说,声音恢复了温柔,“今天晚上,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你不是一直想吃我做的菜吗?今天‘妈妈’亲自下厨,好好给你补补。”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么美。
那么温暖。
那么像他梦寐以求的母亲。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天和一段时间,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已经错了。
那就……错得久一点吧。
林语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缓前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而他们这个故事,正在滑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却又充满诱惑的方向。
林默看着窗外,眼泪已经了,但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还在翻涌。
愧疚,恐惧,迷茫。
但还有一丝……期待。
对温柔母亲的期待。
对不用再战战兢兢生活的期待。
对“家”的期待。
哪怕这个家是假的,这个母亲是偷来的。
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语薇停好车,拎着包和林默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美丽的母亲,挺拔的儿子,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张姨今天晚上请假,家里就我们两个。”林语薇笑着说,“正好,让妈妈好好给你露一手。”
林默点头,说不出话。
进门,换鞋,放书包。
林语薇直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浅米色的套裙外系着碎花围裙,有种奇异的反差感——既优雅,又居家。
“你先写作业,饭好了叫你。”她回头说。
林默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桌面上的照片——十岁生时,林语薇搂着他,脸上带着极淡的笑容。
真正的林语薇。
那个严厉的、冷漠的、但确实爱他的母亲。
“对不起……”他低声说,眼泪又涌了上来,“妈妈,对不起……我就……就借一会儿……就一会儿……”
门外传来厨房的声响。
切菜声,炒菜声,油锅的滋滋声。
还有林语薇哼歌的声音——不成曲调,但轻快愉悦。
空气里开始飘散香味。
糖醋排骨的酸甜,清蒸鲈鱼的鲜香,还有米饭的蒸汽……
那是家的味道。
是林默记忆里,很少闻到的味道。
因为真正的林语薇很少下厨,她太忙了。
而现在,这个“妈妈”在为他做饭,为他哼歌,为他创造一个温暖的家。
哪怕只是假的。
哪怕只是偷来的。
他也……不想放手了。
林默擦眼泪,打开作业本。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哼歌声还在继续。
这个夜晚,很温暖。
温暖得让他想哭。
温暖得让他……舍不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