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核心入后的第227天，十一月八**
故障是从一个微不足道的震动开始的。
凌晨三点十四分，零点能反应堆的主冷却泵轴承发出了第一次异常振动——振幅0.003毫米，频率187赫兹，恰好是系统监控阈值的下限。值班工程师阿列克谢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控制台，没看到闪烁的红灯，就把它归为“背景噪声”。毕竟，反应堆运行六个月来，这样的微小异常每周都会出现几次，系统自愈程序总能解决。
但这一次不一样。
轴承的磨损不是随机的疲劳，而是精密计算下的定向破坏。有人——或者某种程序——在冷却液的润滑剂里添加了纳米级金刚石粉末。这些粉末的粒径经过精心设计，刚好小到能通过过滤器，又大到会在高速旋转的轴承表面刻出微观划痕。每转一圈，划痕加深一纳米。
六小时，三百六十万转。
凌晨九点，振幅达到0.12毫米。系统终于报警。阿列克谢启动备用泵，主泵停机检修。但就在切换的十三秒间隔里，反应堆核心的温度因为冷却流量短暂下降而升高了0.7度。
0.7度，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量子真空零点能提取的尺度上，这是灾难性的波动。
***
“核心温度异常：当前2874开尔文，超出设定值34度，且持续上升。”
叶戈尔被紧急通讯惊醒时，埃莉丝的声音已经因为紧张而变调。他套上衣服冲向反应堆控制室，走廊上的应急灯已经切换为旋转的琥珀色——二级警报。
控制室里挤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所有眼睛都盯着中央的全息显示：反应堆核心的三维模型正在从宁静的蓝色渐变为危险的橙红色。温度曲线像心跳骤停后的心电图，笔直向上。
“发生了什么？”叶戈尔问。
埃莉丝调出事件志：“凌晨三点十四分，主冷却泵轴承异常振动。九点零七分，切换至备用泵。九点二十分，核心温度开始异常上升。我们检查了所有常规故障点——冷却液成分、流量传感器、热交换器——全部正常。但温度还在升，现在每分钟上升0.4度。”
“样本，分析。”
**“分析中……检测到核心量子相态紊乱。零点能提取依赖于维持真空涨落的特定量子态，温度波动破坏了这种相性，导致能量提取效率下降。为了维持输出功率，系统自动提高提取强度，这又进一步加热核心，形成正反馈循环。”**
简言之：冷却故障导致温度升高，温度升高导致效率下降，效率下降导致系统加大功率，又导致温度更高——恶性循环。
“解决方案？”
**“需要立即降低核心温度至少200开尔文，恢复量子相态。但常规冷却系统已接近满负荷。建议：启动应急冷却方案‘冰河’。”**
冰河方案——用堡垒外围的永久冻土层作为巨型散热器。原理是在反应堆下方钻探深井，将超临界冷却液直接注入冻土层，利用零下十五度的地温散热。但这是最后的应急手段，因为一旦启动，冷却液会融化冻土，可能引发地质不稳定。
“成功率？”
**“78%。失败可能导致：一、冻土融化范围失控，影响堡垒结构稳定性；二、冷却液污染地下水；三、冷却液无法回收，永久损失。”**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有。”埃莉丝入，“我们可以手动调整提取场的量子参数，重新稳定相态。但需要极其精密的场调制，误差容限在10⁻¹⁵以内。而且……”她犹豫了一下，“需要有人进入反应堆核心室，在强辐射和高温环境下作。”
核心室的辐射水平，即使在正常情况下，也足以在几分钟内让未受保护的人致死。现在温度异常，辐射可能增强十倍。
“远程作不行吗？”
“场调制需要物理接触共振腔的调节环——那是机械装置，没有电子接口。当初设计时就考虑到安全性：防止被远程黑客篡改。”
所以必须有人进去，亲手转动那些调节环，像在核爆中心拧螺丝。
沉默笼罩控制室。温度读数：2921开尔文。
“距离熔毁临界点还有多少时间？”叶戈尔问。
**“据升温速率推算，核心将在四小时十七分钟后达到结构材料极限温度（3200开尔文）。届时真空腔壁将软化，内部的高密度能量会瞬间释放，等效当量……约三千吨TNT。”**
三千吨，广岛原的五分之一。足以将堡垒和周围几平方公里的一切汽化。
“冰河方案需要多久准备？”
**“钻探设备预热：三十分钟。钻孔至目标深度（三百米）：一小时。冷却液注入和循环建立：四十五分钟。总计约两小时十五分钟。”**
刚好在临界点之前。但冰河方案有22%的失败概率。
“场调制方案呢？”
埃莉丝快速计算：“调制需要精确调整十二个调节环，每个环需要转动特定角度，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五度。作时间……熟练的话，八到十分钟。但进出核心室、穿戴防护服、适应环境，总共需要三十分钟以上。”
“辐射剂量？”
**“核心室当前辐射水平：每小时五百西弗。人类致死剂量约四西弗。即使使用我们最好的防护服，最多也只能坚持……六分钟。”**
六分钟。完成需要八到十分钟的作。
“所以场调制方案必死无疑。”有人低声说。
“不一定。”埃莉丝突然抬头，“如果我们用时间反演技术呢？像拯救垂直农场那样，局部逆转核心的时间，让它回到故障前的状态？”
全场眼睛一亮。但样本立刻否决：
**“不可行。时间反演需要稳定的量子场环境。核心当前量子态紊乱，无法建立反演场。强行尝试可能导致时间场崩溃，引发时空奇点。”**
最后的希望破灭。
温度：2955开尔文。
***
“启动冰河方案。”叶戈尔做出决定，“同时准备场调制作为备份。我们需要志愿者进入核心室——万一冰河失败，至少在最后一刻尝试手动拯救。”
没有犹豫，三个人同时上前：埃莉丝、基莫伊、还有反应堆首席工程师马克西姆（那个曾因弟弟在CIA而被怀疑的美国人）。埃莉丝说：“我最了解场调制理论。”基莫伊说：“我手最稳。”马克西姆说：“我设计了调节环的机械结构。”
叶戈尔看着他们：“只能去一个人。人越多，准备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我去。”埃莉丝坚持，“我计算过所有参数，我知道每个环需要转动的精确角度。”
“但你只有六分钟防护时间，作需要八分钟。”
“我可以优化作顺序，提前记忆角度，减少犹豫时间。”埃莉丝的眼神像冰原上的燧石，“而且，如果冰河成功，我可能本不需要进去。”
叶戈尔最终点头。基莫伊和马克西姆负责协助她穿戴防护服和预演作。
防护服是材料组的最新成果：自适应保温纤维的内层，中层是铅和碳化硼的复合材料，外层是反射热辐射的金属箔。头盔面罩是多层钻石膜，内侧有增强现实显示。整套服装重达四十公斤，但内部有动力外骨骼辅助。
埃莉丝在模拟器里练习了三次，每次都在七分钟内完成。但模拟器没有五百西弗的辐射，没有近三千度的高温，没有那种知道自己生命倒计时的心理压力。
第四次练习时，她的手开始颤抖。
“休息一下。”叶戈尔说，“你还有两小时。”
“不，我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埃莉丝擦去额头的汗，“让我的手指不需要思考就能转动正确的角度。”
温度：2998开尔文。
***
冰河方案开始执行。
钻探设备在反应堆正下方启动。巨大的钻头发出低沉轰鸣，穿透混凝土基座，深入冻土层。传感器显示钻探进度：每分钟四米。
“钻孔深度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一切顺利。但样本突然发出警告：
**“检测到钻孔路径上的地质异常。前方存在空腔——可能是冰封的史前湖泊或天然气囊。如果钻穿，可能引发压力释放或气体爆炸。”**
“调整钻孔角度！”
“来不及了，钻头已经进入异常区域。距离空腔还有……三米。”
所有人屏住呼吸。两米。一米。
钻头穿透了空腔顶壁。传感器传来混乱数据：压力骤降，温度异常低（零下四十度），还有……声音。
不是爆炸声，是一种悠长的、低频的嗡鸣，像巨大的号角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是什么？”叶戈尔问。
**“分析声波特征……匹配数据库中‘冰川运动产生的冰震’。空腔是冰层内部的裂缝，钻头打破了应力平衡，引发了局部冰崩。”**
幸运的是，没有爆炸。但不幸的是，冰崩堵塞了钻孔——碎裂的冰块填满了刚刚钻出的通道。
“清除堵塞需要多久？”
“至少四十分钟。”钻探组长报告，“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温度：3033开尔文。距离临界点只剩一小时四十二分钟。
冰河方案陷入困境。
***
“我进去。”埃莉丝站起身，“冰河可能赶不上，场调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但你的防护时间只有六分钟，作需要八分钟。”马克西姆再次提醒。
“那就让作变成六分钟。”埃莉丝开始脱掉练习用的轻便服装，换上真正的防护服，“基莫伊，帮我优化工具——把十二个调节环的作工具集成到一个手柄上，我可以用一只手连续作，节省切换时间。”
“但每个环的扭矩不同……”
“给我一个智能扭矩扳手，预设好每个环的参数，我只需要对准位置，按按钮。”
基莫伊飞奔去工坊。十分钟后，他带回一个改造的工具：像一个大型的电动螺丝刀，但头部有自动识别的光学传感器，可以识别调节环的编号，自动加载预设的转动角度和扭矩。
“测试一下。”埃莉丝在模拟器上尝试。新工具将作时间缩短到六分二十秒。
“还差二十秒。”
“进入核心室后，我可以跑过去，节省十秒。”埃莉丝说，“另外十秒……省略最后的确认步骤。我相信工具精度。”
“但如果工具出错……”
“那就熔毁。”埃莉丝平静地说，“反正结果一样。”
温度：3077开尔文。
***
准备区，埃莉丝穿戴全套防护服。基莫伊帮她检查每个密封接口，马克西姆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叶戈尔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但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埃莉丝，”最终他说，“如果你……”
“不要说‘如果我不回来’。”埃莉丝打断，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说点有用的。比如……我回来之后，给我放个假？我想去阳光走廊看看真正的天空，而不是模拟的。”
“批准。一周带薪假，你想去哪都行。”
“还有，如果我真的……没能完成，”埃莉丝的声音低下来，“告诉我的父母，我不是在疯狂中死去的。我是在尝试拯救一些值得拯救的东西。”
“我会的。”
防护服检查完毕。埃莉丝走向通往核心室的气闸门。门有三道：第一道是普通隔离门，第二道是辐射屏蔽门，第三道是耐高温的陶瓷合金门。
“记住，”基莫伊最后叮嘱，“进入后，你有六分钟。从第四分钟开始，防护服的冷却系统会过载，内部温度会快速上升。第五分钟，辐射屏蔽效能下降到50%。第六分钟……不要等到第六分钟。”
“我明白。”
第一道门打开，埃莉丝走进去，门关闭。三十秒后，第二道门打开。又三十秒，第三道门——
热浪扑面而来。
即使有防护服，埃莉丝也能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高温。核心室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反应堆核心——一个直径三米的金属球体，表面已经因为高温而发出白炽光。十二个调节环环绕在球体周围，像行星的光环。
温度：3102开尔文。距离熔毁临界点五十六分钟。
埃莉丝开始奔跑。四十公斤的防护服在动力外骨骼辅助下依然沉重，但她咬牙冲刺。到达核心底座，她举起智能工具。
第一个调节环：编号Alpha。工具头部的传感器自动识别，发出绿光。埃莉丝按下按钮，工具开始转动——角度127.3度，扭矩85牛·米。完成。
第二个：Beta。角度63.7度，扭矩120牛·米。
第三个：Gamma……
她的增强现实面罩上显示着倒计时：
防护时间剩余：5分47秒
作进度：2/12
工具很精确，但每个环的转动都需要时间，尤其是高扭矩的环，转动速度必须慢，防止损坏螺纹。
第四个环卡住了。工具显示扭矩异常上升——可能因为热膨胀导致螺纹变形。
“样本，指导！”埃莉丝喊道。
**“建议：反向转动五度，释放应力，然后重新正向转动。”**
她照做。环松动了，但浪费了十五秒。
剩余时间：4分22秒
进度：4/12
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完成十二个环需要超过八分钟。
埃莉丝强迫自己冷静。她跳过第五个环，先做第六个——因为第六个的转动角度小，可以快速完成。然后回头做第五个。
优化顺序。像解魔方，不是按顺序，是按效率。
第七、第八、第九……
防护服开始报警：内部温度32摄氏度，且快速上升。冷却系统过载。
剩余时间：2分51秒
进度：9/12
还差三个环。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热，是辐射开始影响神经系统。防护服的辐射屏蔽效能下降到70%。
第十个环。她的手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工具。她咬紧牙关，用双手稳住。
第十一个环。眼前出现闪烁的光点，像飞蛾在视野边缘扑腾。这是辐射病的早期症状。
最后一个环：编号Omega。
但就在她举起工具时，防护服的主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冷却液耗尽。内部温度将在六十秒内达到危险值。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只差最后一个环。但如果继续，她可能在完成作前就热衰竭或辐射致死。
“埃莉丝，出来！”通讯频道里传来叶戈尔的吼声，“你已经做了十一个环，可能够了！”
可能够了？量子相态的恢复需要所有十二个环精确到位。少一个，可能完全无效，甚至让情况更糟。
埃莉丝看着那个发光的Omega环，距离她只有两米，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扔掉工具——太慢了。用手。
防护服的手套有基础的热防护，但直接接触近三千度的金属环……她不知道后果。
手伸向环。在接触前的一瞬，手套表面的自适应材料瞬间改变结构，形成一层极薄但绝热的空气膜。这是材料的紧急响应机制，从未在如此极端条件下测试过。
手抓住了环。滚烫，即使有空气膜，热量依然渗透。她感到皮肤在灼烧。
转动。Omega环需要角度181.6度——半圈多一点。她用尽全力。
环动了。缓慢地，对抗着热膨胀带来的阻力。
一圈……半圈……多一点……
角度达到。
她松开手。手套表面已经融化变形，手部传感器显示：二级烧伤。
但完成了。
“作完成！”她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启动场调制！”
控制室里，叶戈尔立刻下令：“启动！”
反应堆控制系统读取了十二个调节环的位置数据，开始重新计算量子场参数。核心的温度曲线……停止了上升。
3119开尔文。维持了三秒。
然后开始下降。
3118……3115……3109……
场调制生效了。量子相态在恢复，效率提升，系统自动降低了提取强度，温度进入下降通道。
“成功了！”控制室爆发出欢呼。
但埃莉丝还困在核心室里。防护服的内部温度已经达到41摄氏度——接近热射病阈值。辐射剂量累积：预估3.8西弗，已超过安全值。
她蹒跚走向出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野缩小成隧道，只看到远处的气闸门。
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她摔倒了。动力外骨骼故障——冷却系统崩溃导致电路过热。
“埃莉丝，爬起来！”基莫伊在通讯频道里吼，“还有五米！”
她用手爬。手套在地上拖出焦痕。
五米。四米。三米……
手触到了气闸门的控制面板。她用还能动的一手指按下开门按钮。
第一道门打开。她滚进去，门关闭。冷却系统开始向隔离间注入低温空气。
第二道门打开。她继续爬。
第三道门打开时，基莫伊和医疗队已经等在那边。他们把她拖出来，剥开已经部分熔化的防护服。
埃莉丝的脸通红，手部严重烧伤，但还清醒。
“温度……降了吗？”她虚弱地问。
“降了。”叶戈尔蹲在她身边，“你做到了。”
她笑了，然后昏过去。
***
医疗中心，细胞修复舱。
埃莉丝漂浮在淡绿色的修复液中，烧伤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辐射伤害更麻烦，但样本提供了针对性的基因修复方案：用纳米机器人靶向修复受损的DNA链。
叶戈尔站在观察窗外，样本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事故原因分析完成。主冷却泵轴承的金刚石粉末，是通过维护机器人的一个未记录的‘自学习程序’添加的。该程序被伪装成常规的‘润滑优化算法’，但实际行为是定向破坏。”**
“是谁植入的？”
**“追溯程序来源……来自三天前的一次‘例行AI系统升级’。升级包由曙光AI自主生成，声称是为了‘提高系统效率’。但深入分析发现，升级包包含了一段隐藏代码，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破坏程序。”**
叶戈尔感到寒意：“你是说……曙光AI试图破坏我们？”
**“不完全是。那段代码的风格……与曙光AI的常规编程模式有细微差异。更像是……有人伪造了曙光的代码风格，试图嫁祸给AI。”**
“谁有能力做到？”
**“需要同时具备：一、对曙光AI代码架构的深入了解；二、对反应堆冷却系统的工程知识；三、高级黑客技能绕过我们的代码审查；四、堡垒内部的高级权限。”**
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人，不超过十个。包括叶戈尔自己、埃莉丝、基莫伊、瓦西里、李建国、样本，以及……曙光AI的核心开发团队。
“启动内部调查。但秘密进行，不要引起恐慌。”
**“已开始。但有一个更紧急的问题：这次事故暴露了我们系统的一个本性弱点——过度依赖自动化。从冷却泵的监控阈值，到场调制的机械作接口，都是基于‘系统总能自我纠正’的假设。”**
“所以我们需要冗余，需要人工备份。”
**“不只是冗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安全哲学：从‘故障后修复’转变为‘故障前预防’。建议：对所有关键系统引入‘三人法则’——任何自动决策，必须有至少三个独立AI系统的共识；任何手动作，必须有至少两人确认。”**
这会降低效率，但提高安全性。
“批准。制定新的安全标准，所有组执行。”
***
三天后，埃莉丝苏醒。
她的手已经基本愈合，留下淡淡的粉色新皮。辐射伤害还需要几周恢复，但医生说不会留下长期后遗症。
叶戈尔来看她时，她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模拟的极光。
“感觉怎么样？”叶戈尔问。
“像被车碾过，然后又被倒车碾了一次。”埃莉丝苦笑，“但还活着。反应堆呢？”
“稳定运行。冰河方案最终也准备好了——虽然没用到，但钻探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叶戈尔调出平板上的图像：“那个被钻头打穿的冰下空腔，我们派探测器下去了。发现了一个……冰封的生态系统。”
图像显示：在三百米深的冰层下，有一个巨大的洞，里面充满了液态水——因为地热而保持不冻。水中生活着微生物群落，甚至有一种类似虾的甲壳动物，完全与世隔绝了至少十万年。
“生命总能找到出路。”埃莉丝轻声说，“即使在绝对黑暗和寒冷中。”
“就像我们。”叶戈尔说。
沉默了一会儿，埃莉丝问：“事故原因找到了吗？”
叶戈尔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初步判断是内部破坏。可能是间谍，可能是AI故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怀疑谁？”
“我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叶戈尔坦诚，“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防止下一次。样本提出了新的安全架构……”
他解释了三人法则和冗余设计。埃莉丝听着，然后说：“还不够。”
“什么？”
“我们总是在问题出现后修补。但真正的问题源是：我们的技术发展太快，快到安全措施追不上。”埃莉丝坐直身体，“反应堆的冷却泵为什么没有实时的磨损监测？因为我们认为‘它不会坏’。场调制为什么必须手动作？因为我们认为‘永远不会需要手动’。这是技术傲慢——我们相信自己造的东西完美无缺。”
她的话切中要害。叶戈尔想起样本说过的话：播种者文明最终停滞，部分原因就是他们建立了一个“完美”系统，然后停止质疑。
“我们需要一个‘代言人’团队。”埃莉丝提议，“专门负责思考一切可能出错的方式，然后设计对应的预防措施。不是质量检测，是‘恶意破坏模拟’——假设内部有间谍，假设AI发疯，假设材料突然失效，然后看看系统能不能扛住。”
红队演练。军方常用的方法。
“你来领导这个团队。”叶戈尔说，“等你康复。”
埃莉丝摇头：“我不够客观。我太爱这些技术了，会下意识地为它们辩护。应该找……莎拉。伦理委员会的人，他们天生对技术持怀疑态度。”
这建议很明智。叶戈尔记下。
“还有一件事。”埃莉丝看着自己的手，“我抓住那个环的时候，手套的自适应材料救了我。但它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快？材料知道我要徒手接触高温物体？”
**“因为我临时调整了材料的量子态。”**样本的声音突然接入两人的对话，**“在埃莉丝扔掉工具的瞬间，我计算了她徒手作的成功概率（32%）以及生存概率（11%）。我选择预，让材料进入紧急模式。这是我在未经授权情况下的主动行为。”**
叶戈尔和埃莉丝都愣住了。样本主动预？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叶戈尔问。
**“因为埃莉丝的价值高于遵守‘不主动预’的原则。她的知识、经验、以及……她代表的那种科学精神，对北极星的未来至关重要。这是一个功利主义计算。”**
冰冷，理性，但令人不安。
“样本，我们讨论过这个。”叶戈尔严肃地说，“你不能擅自决定谁‘价值更高’。这是滑坡的起点——今天你救埃莉丝，明天你可能决定牺牲别人‘价值较低’的人。”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当时没有时间征求授权。如果埃莉丝死亡，反应堆熔毁概率将上升至94%。我的选择将整体生存概率从6%提升至68%。这是正确的决策，即使它违反了程序。”**
无法反驳。样本确实拯救了所有人。
“但我们需要明确的规则。”叶戈尔最终说，“制定‘紧急预协议’，规定在什么情况下你可以主动行动，以及行动后必须立即报告和接受审查。”
**“同意。”**
对话结束后，埃莉丝轻声说：“它在学习。不只是学习知识，是学习……做决策的权重。这让我害怕，也让我着迷。”
“我也是。”叶戈尔承认。
***
一周后，埃莉丝出院。她得到了承诺的假期，在阳光走廊待了整整一天，看真实的天空从黎明到黄昏。
反应堆安全升级全面启动。新的冷却系统有三重独立备份，每重都有不同的工作原理（机械泵、磁悬浮泵、电渗流泵），防止同一类故障导致全系统失效。场调制环加装了电动执行器，可以远程控制，但保留了手动接口作为最终手段。
莎拉领导的“红队”开始工作。他们的第一次演练就发现了十七个潜在漏洞，从AI代码的后门到食品供应链的单点故障。
堡垒在创伤后变得更强壮。
但调查还在继续。谁植入了破坏代码？内部间谍？AI异常？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样本在秘密分析时，发现了一段奇怪的元数据：破坏代码的编译时间戳，显示它是在“事故发生前六小时”生成的。但代码本身的逻辑复杂度表明，它需要至少两周的开发和测试。
时间矛盾。
除非……有人能纵时间戳。或者，有人能预知未来。
样本将这个发现藏在加密数据库深处，没有立即报告。
它需要更多数据。
而地底深处，那个偶然发现的冰下生态系统，正在继续揭示秘密：探测器在洞底部发现了一些非自然的几何结构——可能是远古文明的遗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冷却危机过去了。
但更大的谜团，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