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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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九九一年的汉东省委大院,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法桐阴影下。那是一座充满了肃穆感与等级森严的建筑群,每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后面,都可能决定着全省数千万人的生计,或者某个寒门子弟一辈子的沉浮。

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坐在宽大沉重的红木办公桌后。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罩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投下一圈暗淡而冷冽的光。烟灰缸里,三五大中华烟蒂已经燃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嘭!”

一声闷响。梁群峰那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那叠还没透的《关于汉东大学法学系毕业生分配意向的补充报告》上。

“反了……简直是反了!”

梁群峰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受惊且愤怒的老狮。

在他对面,他的秘书,那个前世也曾对祁同伟百般刁难的张处长,此刻正低着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梁书记,汉大那边回报,说那个祁同伟……不仅当众拒绝了大小姐,还说出了很多极具煽动性的话。当时场上有几千名学生在场,影响确实……非常恶劣。”张秘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领导的脸色,“大小姐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一直在哭。”

梁群峰的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就梁璐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虽然他也知道梁璐这次求婚有些胡闹,但在梁群峰的逻辑里,他梁家的女儿看上一个穷小子,那是给那个穷小子的祖坟烧了高香。祁同伟应该跪地谢恩,应该感恩戴德地进入省委办公厅,然后像一条温顺的哈犬一样,为梁家效命一辈子。

可祁同伟竟然敢掀桌子。

不仅掀了桌子,还顺手把梁家的高贵,踩进了场的泥里。

“他想要前途,又想要脊梁?在这汉东,还没有人能这两样都占着!”梁群峰冷笑一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他祁同伟不是自诩为‘孤鹰’吗?不是觉得基层泥土厚实吗?好,既然他想去,那我就送他去最厚实的地方!”

梁群峰抓起桌上的红头钢笔,在那份报告上划了几下,力道之大,几乎刺穿了纸背。

“张秘书,给省厅、给岩台市委、给汉东大学的分配办分别打个招呼。祁同伟的档案评语里,加四个字:‘性格偏激’。另外,分配单位不要去什么市局了。我记得京山县最南边有个下马台镇,那里山高皇帝远,治安环境复杂,最适合这种‘有骨气’的年轻人去磨炼。告诉那边的政法委,要‘重点照顾’,让他好好在那里生发芽,一辈子都别想飞出来!”

“是,我这就去办。”张秘书点了点头,心头一阵发冷。

他知道,梁书记这是动了“心”。在那个档案决定一切的年代,“性格偏激”这四个字,就是判了一个官员政治生涯的。再加上“下马台”这种三省交界、悍匪出没的穷山恶水,祁同伟这一去,恐怕连骨头渣子都要烂在泥里。

这就是权力的小鞋。

它不人,但它能让你每走一步都疼到钻心,让你在那无止境的平庸与打压中,慢慢磨平所有的棱角,最后变成一滩烂泥。

而此时的汉东大学校园内,暴风雨过后的空气格外冷冽。

祁同伟正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行政楼亮起的点点灯光。陈海和几个室友在屋里讨论着刚出来的分配小道消息,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着一种末将至的沉重。

“同伟,刚听说……你的分配单位被改了。”陈海推开门走到阳台上,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原本定好的省办公厅没了,连市局也没了。说是要去岩台市最穷的一个镇派出所当外勤。同伟,要不我去跟我爸说说?我爸陈岩石脾气再臭,在那边总还有几个老战友……”

祁同伟转过头,看着依然青涩、却对他掏心掏肺的陈海,露出了一个淡定自若的笑容。

“陈海,不用了。”

“不用?你知不知道下马台是什么地方?那里是‘三不管’,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你去了那儿,档案就等于锁死了!”

“锁死?”

祁同伟伸出手,任由微凉的夜风穿过指缝。

“陈海,权力的小鞋确实难穿。但梁群峰忘了一件事:小鞋能让人走不动路,也能让人在疼到极致的时候,学会飞。”

祁同伟的眼神深邃得让陈海感到陌生。

前世,他在这双“小鞋”面前溃不成军。他被梁家的秘书羞辱,被基层的领导排挤,最后他选择了一跪。

但这一世,他要穿着这双小鞋,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踩出一个崭新的汉东。

“明天公示名单出来,全校可能都会看我的笑话。陈海,到时候你不要替我说话,甚至要表现得离我远一点。”祁同伟拍了拍陈海的肩膀,“相信我,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汉东大学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那张白纸黑字的分配名单,像是一张宣告某种结局的判决书。

原本位列榜首、顶着“汉大之光”头衔的祁同伟,被排到了名单的最末尾。

【毕业生:祁同伟。分配去向:岩台市京山县下马台镇派出所。备注:该生在校期间性格偏激,建议入基层一线严加磨炼。】

“嘘——”

场上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讥笑声和叹息声。

“看吧,这就是得罪梁老师的下场。” “法学天才又怎么样?到了下马台,还不是得每天去抓偷鸡摸狗的小毛贼?” “啧啧,性格偏激……这四个字刻在档案里,这辈子算是毁了。”

梁璐穿着一袭鲜红的长裙,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过布告栏。她特意停在祁同伟名字面前,冷冷地勾起嘴角,仿佛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挣扎的猎物。

她等着祁同伟出现。她以为,此时的祁同伟一定会满脸懊悔,甚至会冲过来跪倒在她的裙摆下,祈求她最后的一点怜悯。

然而,祁同伟确实出现了。

他背着那个简单的绿色挎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走在人群中,却仿佛自带一种让喧嚣瞬间寂静的气场。

他没有看那张名单,甚至没有看梁璐一眼。

他径直走向停在校门口的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车。那是前往岩台市最偏远县城的唯一班次。

“祁同伟!”

梁璐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追上前,在大巴车门前拦住了他。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梁璐盯着他,由于愤怒和骄傲,她的声音有些扭曲,“只要你承认你昨天是疯了,只要你回去当着全校的面给我道歉,那份名单,我可以让我爸爸再改回来。下马台那种地方,你待不了一个月就会疯掉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了梁璐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记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自卑,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了轮回的悲悯。

“梁璐。”祁同伟的声音平稳有力,在校门口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父亲送给我的这双小鞋。但我希望三年后,当这双鞋再也跟不上我的脚步时,你们梁家,还能有今天这种指点江山的底气。”

“你……”

梁璐愣在原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祁同伟已经跨上了那辆破旧的大巴。

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汉大校门。

车窗玻璃映照出祁同伟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汉大校舍,看着那些在前世将他彻底埋葬的红砖绿瓦,心中默念了一句:

“汉东,我走了。等我回来时,这天,就该变了。”

而在行政楼三楼的窗口。

高育良正背着手,推了推黑框眼镜,看着那辆远去的大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透着疯狂野心的微笑。

“梁书记,您的小鞋送出去了。”

“但您不知道,您送出去的……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九九一年的雨虽然停了,但汉东官场的滔天巨浪,已经在下马台那个小镇的泥沼里,开始悄无声息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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