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层像一个燃烧的裹尸布,包裹着星辰下坠的身体。
顾寒深在飞机上看到了这一幕——那道蓝色的光芒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像一颗逆行的流星。飞机上的追踪设备显示星辰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下降,能量信号微弱得几乎消失。
“加速!一定要在他坠地前接住!”顾寒深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
“老板,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和位置,不可能在太平洋上空拦截。”飞行员的声音充满绝望。
“那就靠近!尽可能靠近!”顾寒深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是我的儿子!”
苏晚晴在指挥中心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十年的等待,换来的可能是一天的重逢和永远的失去。
屏幕上的光点越来越低,即将坠入太平洋的某个区域。她突然想起来,那个区域是十年前进化者离开时虫洞的位置。
也是现在永久通道在地球的对应坐标。
李院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苏女士,星辰的坠落轨迹有变化!他在调整角度,好像有意识地在控制!”
确实,屏幕上原本直线下坠的光点突然开始缓慢转向,朝着太平洋上的一个特定点而去——十年前体育场的全球坐标,现在的永久通道地球端点。
“他想在那里着陆?”苏晚晴喃喃道。
“但那是一片开阔海域!没有岛屿,没有船只,他会直接坠入海中,以那个速度。”
苏晚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现在她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坠落中,星辰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样本能量的副作用像水般冲击着他,时而冰冷时而灼热。他感觉到身体在解体,能量在逸散,意识像风中残烛。
但他不能放弃。
他还有承诺要遵守——对爸爸妈妈的承诺,对哥哥的承诺,对进化者和人类的承诺。
而且他感觉到那个坐标点传来的特殊能量波动。那是永久通道的地球端点,也是十年前星澜打开虫洞的地方,那里残留着星澜的能量印记,也残留着进化者们离开时的希望和祝福。
那些能量可能能救他。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调整坠落轨迹,朝着那个点冲去。
越来越近。
海面在下方展开,无边无际的深蓝。
能量坐标点在呼唤他。
最后一百公里。
五十公里。
十公里…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入海中。
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因为在他接触水面的瞬间,海底的那个坐标点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七彩的光柱从海底升起,直冲云霄,像一个灯塔。
星辰的身体被光柱包裹,下坠的冲击力被温柔地吸收、化解。他在光柱中悬浮,周围的海水没有涌入,反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泡。
海底,一个平台缓缓升起,上面有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那是星澜十年前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的接收装置。
星辰躺在平台上,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缓缓收缩,消失在海面。大海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寒深的飞机抵达坐标点时,只看到平静的海面,和夜空中那道新出现的永久通道——在月光下,它像一个发光的螺旋阶梯,从海面延伸到星空深处。
“扫描海底!”顾寒深命令。
声呐扫描显示,海底有一个巨大的结构,正在缓慢上升。
“是一个平台!上面有人!”
几分钟后,平台浮出海面。顾寒深的飞机紧急降落,这架飞机有水上起降能力,他冲上平台,看到了躺在中央的星辰。
星辰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十岁孩子的模样,深蓝色的眼睛和头发变回了淡银色,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身上有多处烧伤和裂伤,但最严重的是内部——能量几乎耗尽,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
“星辰!醒醒!”顾寒深抱起他,感觉到孩子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星辰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爸爸我做到了,通道建立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医疗队马上就到。”
“没用的。”星辰虚弱地摇头,“我的伤不是普通的伤,是能量核心受损,需要哥哥的能量来修复。”
“星澜在哪里?”
“通道还不能通过。”星辰看向天空中的螺旋阶梯,“需要时间稳定,我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别说傻话!”顾寒深抱紧他,“你答应过你妈妈会回去的!答应过我们会一起生活的!”
星辰想笑,但只能扯动嘴角:“对不起…爸爸…可能要…食言了…”
他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奇异的声响。不是飞机引擎,不是雷声,而是某种空间振动声。
永久通道的螺旋阶梯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从地球端点一直延伸到星空深处。
然后,一个人影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星澜。
他已经完全长大,看起来二十多岁,和星辰在太空中变化后的模样很像,但眼睛是纯粹的金色,头发是白色,周身散发着温和但强大的气场。他穿着一身简单但优雅的白衣,赤脚,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的光痕。
他走到平台,来到顾寒深面前,蹲下身。
“爸爸。”他轻声说,然后看向星辰,“弟弟。”
顾寒深第一次亲眼见到长大的大儿子,震惊得说不出话。
星澜将手放在星辰口,金色的光芒注入。星辰的身体开始发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脸色逐渐恢复红润。
“他吸收了大量样本能量,超出了承受极限。”星澜解释,“我需要把他体内多余的能量引导出来,重新平衡。”
“会伤害他吗?”顾寒深问。
“不会,但…”星澜顿了顿,“他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能力。作为能量平衡的代价。”
“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好。”顾寒深说。
星澜点头,继续治疗。整个过程中,星辰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会痛苦地皱眉,但始终没有醒来。
半小时后,治疗完成。星辰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脸色也正常了,但银色的眼睛变成了普通的棕色,头发也变回了黑色。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失去了所有样本能力,抗体也休眠了。星澜平静地说,“现在他是一个完全普通的人类孩子。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顾寒深抱起星辰,感受着儿子温暖的体温和正常的心跳,心中五味杂陈——失去了特殊能力,但保住了性命。这值得吗?
“值得。”星澜仿佛读到了他的想法,“他本来就不应该承受那些。现在他可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了。”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救援队到了。
星澜站起身:“我得走了。永久通道刚刚建立,还不稳定,我需要回去维持。”
“等等!”顾寒深叫住他,“你妈妈她想见你。”
星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也想见她。但现在不行。通道还不稳定,我长时间离开会导致它崩溃。而且…”
他看向地平线,那里出现了船只和飞机的轮廓:“人类还没有准备好见我。现在的接触只会引发恐慌和冲突。”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等星辰醒来,告诉他…”星澜想了想,“告诉他,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在通道中等他。如果那时人类已经准备好接受我们,如果那时他愿意,他可以来找我。”
“他会记得你吗?记得这一切?”
“记忆还在,但就像一场梦,会逐渐模糊。”星澜说,“这样也好。让他有一个真正自由的童年。”
直升机越来越近。星澜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弟弟,转身走向螺旋阶梯。他一步步走上去,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星光中。
螺旋阶梯的光芒也逐渐减弱,但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状态,像一道永恒的彩虹桥,连接着地球和星空。
救援队降落在平台上,医护人员迅速接手。星辰被送上直升机,紧急送往最近的医院。
顾寒深跟着上了飞机,在轰鸣声中,看着窗外那道永恒的彩虹桥,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大儿子回来了,但又要离开。
小儿子活下来了,但失去了所有特殊。
而那道桥连接着两个世界,也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星辰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晴一直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话,告诉他这十年发生的一切。她不知道他能听到多少,但她相信爱的力量能穿越一切。
顾寒深则忙于处理善后工作。守望者组织被国际联合行动摧毁,夜莺被抓获,样本晶体被安全保管。永久通道的存在虽然无法完全隐瞒,但各国达成了秘密协议,暂时,避免社会恐慌。
第三天傍晚,星辰的手指动了动。
苏晚晴立刻叫来医生。检查后,医生惊喜地宣布:“他醒了!”
星辰缓缓睁开眼睛,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妈咪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苏晚晴含泪抱住他:“你没事了,宝贝。一切都过去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星辰喃喃道,“梦里我有银色的眼睛,能在天上飞,还有一个哥哥?”
“那是梦,只是梦。”苏晚晴顺着他的话,决定暂时隐瞒真相。
星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除了特别聪明,醒来后不久,他就开始询问各种问题,显示出超常的好奇心和理解力。
“他只是失去了特殊能力,智力没有受损。”医生解释,“甚至可能因为能量平衡,大脑功能更优化了。”
一周后,星辰出院回家,回星港的新家。
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那道每天都能在夜空中看到的彩虹桥。
“那是什么,爸爸?”他指着桥问。
“一个自然现象。”顾寒深说,“科学家还在研究。”
“它好美。我想有一天走近看看。”
“也许有一天可以。”顾寒深心中一动,“十年后怎么样?等你二十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
“十年…”星辰思考着,“好长啊。但我可以等。”
生活似乎回归了平静。星辰开始上学,经过测试,他的知识水平已经达到高中程度,但顾寒深和苏晚晴决定让他从小学开始,体验正常孩子的社交和成长。
他很快交到了朋友,喜欢上了足球和编程,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飞在星空中,梦见一个金色眼睛的哥哥对他微笑。
但醒来后,他会把这些当作幻想。
只有顾寒深和苏晚晴知道,那些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记忆碎片。但他们选择不唤醒那些记忆,让星辰以普通人的身份成长。
永久通道的存在逐渐被更多人知道。虽然官方仍然保持沉默,但天文爱好者和民间科学家已经观测到了那个异常空间结构。网络上开始出现各种猜测,从外星人入侵到政府秘密实验。
国际社会开始讨论如何应对这个新现实。一部分人主张接触,一部分人主张警惕,还有少数极端分子主张摧毁通道。
顾寒深利用顾家的影响力,在国际论坛上呼吁理性和平。李院士和赵博士的团队则开始研究如何与通道另一端安全交流。
十年时间,足够人类适应这个新现实。
而星辰,在这十年里,长成了一个出色的青年。二十岁的他,是江城大学最年轻的天体物理学博士,研究方向正是那个异常空间结构,他不知道,自己研究的对象,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自己。
二十岁生那天,顾寒深和苏晚晴送给他一个特殊的礼物——一个密封的盒子。
“这是你小时候留下的东西。”苏晚晴说,“我们答应过,等你二十岁时交给你。”
星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一本看不懂的记,一张他和一个银眼男孩的合影——他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
还有一封信,署名是“星澜”。
“星辰,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二十岁了。我是你的哥哥星澜,这不是玩笑。所有那些你以为是梦的记忆,都是真的。你曾经是星之子,拯救了世界,建立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现在,通道稳定了,人类也开始接受我们的存在。我在通道中等你,等你来决定,是留在地球作为人类生活,还是来新家园看看另一个可能性。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爱你。哥哥。”
星辰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记忆如水般涌来,那些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银色的眼睛,飞翔的能力,和哥哥一起稳定虫洞。
“我想起来了。”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全部想起来了。”
“你哥哥在等你。”顾寒深说,“在通道中。”
“你们早就知道?”
“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苏晚晴抱住他,“如果你想去找他,我们支持。如果你想留下,我们也支持。”
星辰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那道彩虹桥。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他建立的永久通道,通往哥哥所在的新家园。
“我想见他。”他说,“但我也爱地球,爱你们。我不想离开。”
“通道是双向的。”顾寒深说,“你可以去看看,然后回来。随时都可以。”
星辰思考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去见他一面,然后回来。”
第二天,在家人和朋友的送别下,星辰登上了前往通道坐标点的飞机。顾寒深和苏晚晴陪着他。
海面上,那个平台再次升起。彩虹桥的地球端点就在这里。
星辰走到平台中央,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呼唤通道。
彩虹桥发出光芒,螺旋阶梯显现。星澜的身影出现在阶梯上,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欢迎回家,弟弟。”
星辰踏上阶梯,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然后转身走向哥哥。
两兄弟在阶梯中段相遇,紧紧拥抱。然后,他们一起向上走,消失在光芒中。
顾寒深和苏晚晴在平台上等待,不知道星辰会去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但他们相信,爱能跨越一切距离。
而在通道的另一端,星辰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进化者的新家园,一个人类与自然完美融合的文明,一个没有战争和贫困的世界。
星澜带他参观城市,介绍进化者的生活,告诉他这十年来新家园的发展。
“你可以留下。”星澜说,“这里需要你的智慧。”
“我想留下来看看。”星辰说,“但我也会回去。地球是我的家,爸爸妈妈在那里。”
星澜理解地点头:“通道永远开放。你可以自由往来。也许有一天,更多人类也会愿意来看看。”
那一天晚上,星辰站在新家园的山巅,看着天空中两个月亮,和远处那个连接地球的彩虹桥。
他既是人类,也是进化者。
既是地球的孩子,也是星辰的孩子。
他有两个家,两份爱。
而未来,他将成为两个世界的桥梁,帮助人类和进化者真正理解彼此,共同走向更广阔的宇宙。
十年之约完成了。
但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星辰回到了地球。
他带来了新家园的礼物,无害的样本植物种子,能在土地生长并净化土壤;温和的能量技术,能解决地球的能源问题;还有进化者的友谊承诺。
国际社会在经过激烈辩论后,决定成立“星际交流委员会”,谨慎但开放地与新家园建立联系。
星辰成为了委员会的首席顾问,同时继续他的学术研究。
顾寒深和苏晚晴终于放心了,他们的儿子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连接着两个世界,也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而星澜,偶尔会通过通道来访,每次都短暂停留,但每次都带来新的希望。
人类和进化者,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对话。
和平共处,或许真的可能。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孩子对家人的爱,和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承诺。
爱,真的能跨越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