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安排,是前往圣殿最深处、也是最神秘的禁地——预言之池,进行巡礼节前的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宏大的一次预言仪式。这不仅是对旅程的祈福,更是神殿高层在重大决策前,试图窥探命运轨迹、确保一切尽在掌控的例行程序。
预言之池并不在巍峨的地上圣殿群中,而是深埋于圣殿山地下数百米处,一个由远古地质活动形成的巨大天然洞内。经过历代神官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的改造,这里已成为一处庄严、肃穆、弥漫着无形威压的圣所。
洞高达数十米,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微光的“星辉石”,模拟出夜空星海的景象。四壁经过打磨,雕刻着历代先知的浮雕与古老的预言铭文。而洞的中央,是此行的核心——三池呈“品”字形排列、各自散发着不同色泽微光的泉水。
最靠近入口的,是“过去之池”。池水呈现一种纯净的银白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辰”,仿佛封存着凝固的时光,散发着淡淡的、略带哀伤的古旧气息。
左侧是“现在之池”。池水是深邃的湛蓝色,如同最晴朗夏午后的天空,水面有极其细微的、永不停歇的涟漪荡漾,象征着流动不息、充满变数的当下。
右侧,也是最深处、光芒最为晦暗不明的,是“未来之池”。池水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紫色,深不见底,水面不时有气泡悄然浮现、破裂,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诱惑与危险气息的魔力波动。
此刻,池边环形分布的观礼台上,已经肃立着近百人。这几乎是神殿与帝国世俗权力最顶层的缩影:教皇阿尔弗雷德七世端坐于正北高位,身后侍立着十二位身着紫袍、面容或苍老或威严的枢机主教。圣殿大祭司莉莉丝、骑士团长罗兰分别立于教皇左右下首。再外围,是各大家族的代表、负责不同领域的高阶神官、以及少数被特许参与观察的资深学者。所有人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或祭袍,神情肃穆,眼神中交织着虔诚、期待、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算计。
林夜在两名高阶引导祭司的引领下,沿着一条略高于地面的纯白石桥,走向三池中央一处微微凸起的平台。平台上设有一张同样材质的石质圣座。这个位置经过精心计算,恰好处于三池能量辐射的交汇点,象征着神眷者作为“现在”的锚点,同时也是连接“过去”基石与“未来”可能性的桥梁。
他在圣座上落座,月白色的圣袍垂落在冰冷的石面上。近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冰冷如罗兰那般的审视。他微微垂下眼帘,隔绝了大部分视线交汇,将心神沉静下来。
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莉莉丝大祭司径直走向银白色的“过去之池”。她在池边站定,褪去手上的丝质手套,将一双保养得宜却异常苍白的手,缓缓浸入那看似冰冷彻骨的池水之中。她闭上双眼,开始用一种悠远而空灵的语调吟唱起古老的预言祷文。
随着她的吟唱,平静的银白池水开始泛起波澜。水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一圈圈涟漪扩散,中央区域渐渐变得朦胧,随即浮现出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残影:古老战场上神魔般的身影在陨落,星辰如同泪滴般从苍穹破碎剥离,大陆板块在哀嚎中撕裂,辉煌的文明化作断壁残垣淹没于时光流沙……那些画面快如闪电,却又沉重得仿佛压在所有观者心头。
“过去已定,轨迹清晰可溯。” 莉莉丝睁开眼,淡紫色的【真知之眼】再次浮现,她凝视着池水中最后定格的、一片荒芜的末景象,声音在洞中回荡,带着宿命般的叹息,“裂痕始于千年前,‘诸神黄昏’之战,至高法则崩坏,世界基动摇。大陆至今……仍未从那次创伤中完全愈合,暗伤犹存。”
她抽出双手,银白的池水从她指尖滴落,迅速蒸发成点点光屑。她走向左侧的湛蓝色“现在之池”。
这一次,她将手掌平贴于荡漾的水面之上,并未浸入。池水的涟漪变得更加活跃,湛蓝的水光开始汇聚、升腾,在半空中交织出一幅幅更加清晰、却同样复杂的动态画面:
圣都繁华的街道,熙攘虔诚的人群;圣殿骑士银甲闪耀,在边境巡逻;各地神殿中,信徒们跪地祈祷,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汇向圣域……这些都是“现在”稳定的一面。
然而,在这些画面之中,如同水面上突然漾开的油污,穿着一些不和谐、甚至令人不安的“碎片”:东部边境那道巍峨的“叹息之墙”结界,其能量网络上不时闪过一阵微弱的、不正常的震颤波纹;观测水晶中显示的星辰轨迹,与标准星图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偏移;魔力监测网络上,数个区域显示出反常的元素衰减图谱……
以及,一个短暂却清晰的片段:林夜站在圣殿广场的高台上,对着雨幕天空伸出手,金色的庇护之幕缓缓展开,下方信徒们仰起的脸上混杂着雨水与狂喜的泪水。
“现在动荡,暗流于平静水面之下涌动。” 莉莉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维系大陆的平衡正在被微妙的力量撬动。有新的、未能完全纳入计算的‘变量’介入,命运的轨迹……已经开始出现分叉的征兆。”
她收回手,湛蓝色的光影画面随之消散。洞内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绷。许多观礼者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圣座上的林夜,那些“变量”和“分叉”,显然与他脱不开系。
最后,莉莉丝走向右侧那池最为幽暗深邃的“未来之池”。她的步伐比前两次更加缓慢、沉重。在池边站定后,她甚至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对抗池水本身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吸引力。
终于,她睁开眼,那双淡紫色的【真知之眼】光芒大盛。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双手乃至整个前臂,都深深浸入了那暗紫色的池水之中!
“嗡——”
洞内响起一声低沉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暗紫色的池水如同被烧开的沥青,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大量紫黑色的水汽升腾而起,在空中迅速凝聚、交织,形成一片不断扭曲变幻的巨大模糊光幕。
光幕之中,画面开始闪现,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且支离破碎,充满矛盾与冲突:
——某座宏伟的城池在熊熊烈焰中燃烧,无数模糊的人影哀嚎奔逃,天空被火光与浓烟染成暗红。
——夜空之中,两轮月亮(一轮皎洁,一轮暗红)以不可能的方式重叠在一起,其下,一道泉水违背重力,自下而上倒流进山巅的石盆。
——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矗立在虚无中,镜面里,两个面容相似的少年背靠背站立,一个银发紫眸望向左侧的光明,一个黑发褐眸望向右侧的阴影。
——无尽的虚空深处,一双巨大到难以形容、非人所有的金色竖瞳,毫无感情地缓缓睁开,俯视着下方如同微尘般的世界。
——最后,所有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猛地向中心收缩,凝聚成一扇门的轮廓。那是一扇极其古怪的门扉,由纯粹的光线与浓稠的阴影相互纠缠、编织而成,门缝中透出难以言喻的气息,此刻,它正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内打开!
“噗!”
就在门扉打开的景象定格了不到一秒的瞬间,整个紫黑色光幕如同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般,轰然炸裂!化作亿万点细碎的紫色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消散无踪。
“咳……!”
莉莉丝猛地将双手从池水中抽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中传出,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那是强行解读过度混乱、力量反噬的未来之景所付出的代价。
“大祭司!” 附近两名时刻准备着的高阶女祭司立刻上前,想要搀扶。
莉莉丝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她们。她深吸几口带着血腥味的冷冽空气,强行站稳身形,用袖口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迹,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令人心悸的锐利与清醒。她缓缓转身,面向高台上的教皇,声音因刚才的冲击和反噬而显得有些嘶哑、破碎,却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陛下……未来之池的显示……极度混乱,充满矛盾与不可调和的冲突。我看到了……不止一条,而是多条强弱不等的命运轨迹在同时显现、交织、彼此冲撞。有些轨迹的尽头指向蓬勃的新生与希望,有些则指向彻底的毁灭与沉沦……”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感知,然后,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投向了圣座上的林夜。
“但是……无论这些轨迹如何分歧、如何矛盾,它们都无一例外地……汇聚向同一个关键的时间与灵魂节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预言者的笃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神眷者,林夜殿下的……选择。”
“唰!”
近百道目光,如同汇聚的光束,瞬间全部聚焦在林夜身上。那目光中有惊愕,有恍然,有更深的审视,有沉甸甸的期待,也有冰冷的戒备。他如同突然被置于整个大陆命运天平最中央的砝码,重若千钧。
教皇阿尔弗雷德七世缓缓向前倾身,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凝视着林夜,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什么样的选择,莉莉丝?预言可曾揭示?”
莉莉丝缓缓摇头,脸色依旧苍白:“没有,陛下。预言本身……拒绝给出具体的画面或明确的指引。它只反复强调‘选择’这个动作本身,以及这个动作所蕴含的、足以撬动世界的力量。而且……”她再次停顿,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皇身上,“在所有混乱的未来轨迹片段中,都反复出现了一个共同的、无法忽略的意象——‘门’。一扇……似乎连接着我们所熟知的世界之外,某个未知、混沌领域的‘门’。”
“门?” 一位年长的枢机主教忍不住出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激动,“莫非是……千年预言中曾隐晦提及的,‘新神归位’、‘法则重塑’之时才会洞开的‘至高神界之门’?”
“可能是。”莉莉丝的语气依旧保留着预言者的严谨,或者说,困惑,“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预言中那扇‘门’的意象极其模糊、矛盾,光与影在其中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共存、交织,它散发出的气息……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神圣记载。我无法做出确切的解读。”
罗兰向前踏出一步,银甲的铿锵声在寂静的洞中格外清晰。他那双熔金般的【绝对正义之瞳】如同最精密的锁链,牢牢锁定了林夜,声音冰冷而直接:“殿下,对于大祭司预言中提及的‘门’,以及那所谓决定命运的‘选择’……您自身,可有什么特别的感知、启示,或者……冥冥中的牵引?”
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不给任何迂回的余地。
林夜能感觉到体内小壹的灵魂核心瞬间绷紧,传递来高度警惕的波动。他自己则强迫心跳与呼吸维持在最平稳的频率,抬起眼,迎向罗兰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也迎向教皇和所有高层审视的视线。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紫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沉淀的、仿佛与祝福之力共鸣的深邃。
“自从祝福之力开始活跃增长以来,”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魔力场共振的磁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确实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命运的丝线在虚空中的颤动,以及未来种种可能性的‘重量’与‘趋向’。那是一种模糊的、如同聆听远方汐般的感应。”
他顿了顿,选择了最中性、也最难被驳斥的表述:
“关于‘门’……我偶尔在深度冥想时,会感知到某种‘边界’或‘通道’的模糊存在感,但它极其遥远、极其不稳定,如同海市蜃楼。至于那决定性的‘选择’……”他轻轻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探寻者的困惑与凝重,“命运尚未向我展露清晰的启示。或许,它需要特定的契机、特定的地点,或者……在巡礼途中,与大陆地脉更深度的共鸣中,才会逐渐明晰。”
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承认感知,但将具体内容推向模糊和未来。
教皇深深地注视着林夜,良久不语。他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无数思虑如风暴般掠过、沉淀。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疲惫的威严:
“既然如此,那么即将开始的星空巡礼,其意义就更为重大,远超以往的例行祝福。它不仅仅是一次稳定地脉、巩固信仰的旅程,更应成为一次……追寻命运启示、厘清未来道路的‘朝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林夜身上:
“林夜,我的孩子。这次巡礼,你需要完成的,不仅仅是既定的祝福仪式。你更需要敞开心灵,主动去倾听大地的脉动,去捕捉命运的微光,去寻求那可能指引大陆、也指引你自身前进方向的……‘启示’。你的道路,或许就隐藏在这趟旅程之中。”
“是,陛下。我谨记教诲,必不负所望。” 林夜微微欠身,声音恭敬。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心湖却波澜微兴。他听懂了教皇的弦外之音:教皇所期待和引导去寻找的“启示”与“门”,与他和莉莉丝隐隐感知到的那扇“门”,很可能指向同一事物,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期望——一方期望它通往神殿规划好的、稳固神权的“新神之路”;而他和灵魂另一半的小壹,则迫切需要它通往能打破枷锁、实现灵魂真正“补完”与“自由”的未知之境。
仪式在一种沉重而充满思虑的氛围中结束。观礼的权贵与神官们开始低声交谈着,三三两两地沿着来路退出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今天的预言显然给许多人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也点燃了不同的野心与盘算。
林夜也起身,准备跟随引导祭司离开。
“殿下,请留步。”
莉莉丝略显虚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已经简单处理了手上的反噬伤痕,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独自走了过来,挥手示意引导祭司稍候。
“大祭司还有何指教?” 林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莉莉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示意林夜跟随她,走向洞一侧一处天然形成的、突出于岩壁之外的弧形小观景台。这里相对僻静,可以俯瞰下方三池泉水依旧在幽幽散发着的、不同色泽的微光,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
“殿下,”莉莉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她的目光没有看林夜,而是投向下方那池依旧在微微沸腾的暗紫色“未来之池”,“在刚才的预言中……关于你的部分,除了那些宏大的轨迹和‘门’的意象,我还看到了一些……更私人、也更令人费解的细节。”
林夜的心跳节奏不变,但注意力提升到极致:“愿闻其详。”
“我看到了许多面镜子。”莉莉丝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属于预言者面对未知时的困惑,“不是一面,是许多面,散落在不同的未来碎片里。而每一面镜子里……映出的你的倒影,都……有些微妙的差异。”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恢复成灰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得仿佛能剥离一切伪装,直直看进林夜的眼睛深处:
“有的镜子里,是银发紫眸、身着圣袍的您,与现在无异;但有的镜子里,却是黑发褐眸、衣着朴素甚至破旧的少年;有的倒影看起来更年轻稚嫩,有的却显得沧桑疲惫;有的在微笑,笑容温暖;有的在流泪,泪水冰冷;有的眼神空洞如同人偶,有的眼神却燃烧着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决绝……”
她一字一句,如同在描述一幅幅诡谲的画像:
“就好像……在那可能的未来里,存在着不止一个‘你’。或者更准确地说,同一个灵魂,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矛盾的面貌与状态。”
空气仿佛在观景台上凝固了。下方池水的微光映在莉莉丝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莫测。
林夜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小壹的灵魂如同受惊的幼兽般骤然收缩到最核心,连带着他自身那完美伪装下的祝福之力都出现了一刹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但他强大的控制力瞬间发挥作用,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适当的困惑与思索的表情,连眼神的波动都被压制在最小幅度。
“镜中倒影的变幻,在预言解读中,常被用以象征自省、真相的多面性,或者个体在不同境遇下的潜在可能性。”林夜用平缓的、探讨学术般的语气回应,仿佛在分析一个有趣的预言学案例,“大祭司所见,或许正预示着我未来可能面临的不同道路与心境转变?”
“不。”莉莉丝果断地摇头,灰眸中的困惑被一种更深的探究所取代,“寻常的未来分支,或许会显示同一个人做出不同选择后的不同境遇,但其灵魂的‘本质倒影’,核心特质应当是统一的。除非……”
她刻意停顿,目光如同最细的探针,在林夜脸上逡巡,似乎在捕捉最细微的肌肉颤动或瞳孔变化。
“除非什么?”林夜平静地追问,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预言学的深奥。
“除非,”莉莉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个人的灵魂本身……就处于一种非正常的、不完整的、或者……正在经历某种剧烈动荡的‘分裂’与‘重组’状态。以至于在不同的未来投射中,显现出了构成这灵魂的不同‘侧面’,甚至是……不同‘部分’。”
林夜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急于辩解、否认或引导的言辞,在莉莉丝这样经验丰富且刚刚以巨大代价窥见过未来的预言者面前,都可能弄巧成拙,反而印证她的猜测。沉默,有时是最稳妥的盾牌。
他就这样平静地回视着莉莉丝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如同未被污染的古泉,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清底部的波澜。
莉莉丝与他对视了足足十几秒。最终,她眼中那锐利的锋芒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混合着疲惫、不解、以及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警示?的情绪。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洞深处吹来的阴风。
“殿下,我无法断言您身上究竟在发生什么。预言给了我碎片,却拒绝给我拼图。但我看到的景象清晰地昭示:您的‘选择’,无论那是什么,其影响将远超个人范畴。所以,无论您在追寻什么,无论那模糊的‘门’后是何种风景,无论您内心深处渴望成为怎样的存在……”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处观景台,但在迈步前,背对着林夜,留下最后一段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林夜心间:
“请务必……万分谨慎。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可能比永恒的蒙昧更加残酷。”
她走了几步,又仿佛想起什么,停下,微微侧头,补充道:
“另外,关于那扇‘门’……在我早年研习一些极为冷僻、甚至被列为禁忌参考文献的古代传说残卷时,曾见过一个类似的描述。传说中,在世界的某个隐秘角落,存在着一扇被称为‘灵魂回廊’入口的‘门’。据说,那些因各种原因灵魂残缺、迷失或背负着沉重宿命纠缠的存在,可以通过那扇门,进入一条遍历自身灵魂本质的‘回廊’,有机会直面并寻回缺失的部分,或者解开死结。”
她的语气飘忽,仿佛在回忆那些古老而危险的文字:
“但记载中也明确警告:踏入‘灵魂回廊’者,必须做好面对自身最深邃恐惧与最真实渴望的准备。那是一条向内的旅程,其凶险……远胜于任何外部的魔物或险境。因为你需要战胜的,往往是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沿着石阶缓缓走下观景台,苍白的背影渐渐融入洞深处昏暗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林夜独自一人,站在观景台的边缘。下方,三池泉水依旧散发着银白、湛蓝、暗紫的微光,在偌大而寂静的洞中无声地流淌、闪烁,仿佛三只凝望着过去、现在、未来的巨眼。
灵魂回廊……面对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她说的……会是石板指引的‘双月之巅,逆流之泉’的那扇门吗?)小壹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震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可能性极大。)林夜在心中回应,目光变得无比幽深,(莉莉丝或许不知道具体地点,但她从预言和古籍中拼凑出的‘灵魂回廊’概念,与石板记载和那份‘金属书’中关于‘补全’、‘新途’的描述,在本质上高度吻合。她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
(那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小壹困惑不已,(她是教皇最信任的大祭司,负责每天监视检测我们,可她又好像……在暗示甚至帮助我们?)
(她未必是‘站’在哪一边。)林夜缓缓转身,离开观景台,走向出口方向,心中思绪如电,(她首先是一个追寻‘真相’与‘预言本质’的学者和施术者。我们的存在,我们灵魂的特殊状态,对她而言可能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活生生的预言学与灵魂学谜题。她服务于神殿体系,但她的求知本能可能驱使她,在规则允许甚至略微逾越的范围内,去观察、去试探,甚至……去推动这个‘谜题’向着她感兴趣的方向发展。她不是盟友,但或许……可以成为一个需要极度谨慎对待、却可能提供关键信息的……‘变数’。)
(我们需要引导这个‘变数’。)小壹明白了。
(是的。)林夜的步伐沉稳,走在逐渐空旷起来的洞通道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如同孤独的鼓点,(在不暴露核心秘密的前提下,适当释放一些能引起她研究兴趣、又不会立刻引发警报的‘信号’。让她继续观察,继续困惑,继续……在某个关键时刻,可能出于对‘真相’或‘完整预言图景’的渴望,而做出倾向于我们的判断或沉默。)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那是返回地上世界的出口。
身后,预言之池的微光渐渐被黑暗吞没,但那关于“门”、“选择”、“灵魂回廊”的低语,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两人的意识深处,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巡礼与未知冒险,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而沉重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