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晚上,钟秋旻和颂伊请温瑜吃饭,作为对她悉心教导的感谢。
地点选在中环一家法式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火焰在玻璃罩中安静燃烧,投下温暖的光晕。小提琴手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曲子,音符在空气中羽毛般轻盈地漂浮。
用餐过半,钟秋旻看了妹妹一眼,轻声说:“颂伊,帮我去问问侍应生,甜点单在哪里。”
颂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哥哥想支开自己。她点点头,摸索着站起身,朝服务台方向走去。
桌边只剩下钟秋旻和温瑜。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在温瑜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让她在昏暗的餐厅里依然像一颗会发光的莹润珍珠。
钟秋旻看着她,许久,才开口:“温小姐,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温瑜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请说。”
“我听颂伊说,您一直在等眼角膜,准备做移植手术。”钟秋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在索菲亚医院有认识的朋友,是眼科主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
“钟先生。”温瑜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温度明显降了下来,“谢谢您的好意,但不必了。”
钟秋旻愣住了。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硬糖。
温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动作缓慢而优雅。
“我愿意等。”她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疏离,“如果等不到,那也是我的运气。您不必为我做任何事。”
“我只是想感谢您……”
“您已经感谢过了。”温瑜放下水杯,“甜品,晚餐,都很周到。我教颂伊,是因为我真的喜欢她,和她哥哥是谁,做什么,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钟秋旻心上。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突然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了。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所在的世界的肮脏和危险。所以她保持着距离,礼貌,得体,但绝不允许他跨过那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时,颂伊回来了,手里拿着甜点单,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哥,温小姐,他们家的舒芙蕾很有名,我们要不要点一个?”
“好。”钟秋旻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点你喜欢的。”
*
又过了一个月,温瑜向颂伊提议报名英皇乐理五级考试。
“以你现在的水平,应该能通过。”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考试在一个月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颂伊愣住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能行吗?”她小声问。
“我说你能,你就能。”温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坚定,“除非你不相信我。”
颂伊低下头,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她练琴的时间从每天四小时增加到八小时。琴房里不断传出重复的乐句,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有时候钟秋旻深夜回家,还能听见琴声,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烦躁和挫败。
“怎么了?”有一次他走进琴房,看见颂伊趴在钢琴上,肩膀在轻微颤抖。
“我弹不好……”颂伊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三乐章那段琶音,我怎么也弹不顺……哥,我是不是……本不适合学钢琴?”
钟秋旻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小姐说你行,你就一定行。”
“可是我好怕……”颂伊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我怕通不过考试,怕让温小姐失望……她对我那么好,那么严格,如果我失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钟秋旻懂。
那种害怕让在意的人失望的恐惧,那种觉得自己不配被期待的卑微,他太懂了。
*
第二天,颂伊没有去上课。她躺在床上,说头痛,说发烧,说浑身不舒服。钟秋旻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她坚持说自己病了。
他只好打电话给温瑜请假。
“抱歉,温小姐,颂伊今天不太舒服,可能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温瑜平静的声音:“她病得严重吗?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钟秋旻愣住了:“不、不用麻烦……”
“不麻烦。”温瑜说,“把地址给我,我下午过来。”
挂掉电话,钟秋旻看着躺在床上装睡的妹妹,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钟秋旻去开门,温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小篮水果。
“温小姐,请进。”钟秋旻侧身让她进门。
温瑜走进客厅,将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像在嗅探什么。
“颂伊呢?”她问。
“在……在房间休息。”钟秋旻说,视线不自觉地瞟向二楼。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还有颂伊兴奋的声音:“哥!小仓鼠跑出来了!快来帮我抓——”
声音戛然而止。颂伊出现在楼梯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但脸色红润,眼睛因为兴奋而发亮,完全没有生病的样子。
“你的病这么快就好了吗?嗯?”温瑜的声音泛着凉意。
颂伊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钟秋旻能感觉到她的不悦,她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温姐姐!”颂伊尖叫着冲下楼梯,差点摔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您的!我、我只是……”
她抓住温瑜的手,声音中透着真实的恐慌和愧疚。
温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只是……只是害怕考试……”颂伊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通不过,怕您对我失望……所以想逃一次,就一次……”
温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颂伊。
“所以你宁愿装病,也不愿意面对?”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但平静下藏着某种锐利的东西,“颂伊,如果你想半途而废,现在就可以说。我不会勉强你。”
“我不想!”颂伊急切地说,眼泪涌了出来,“我想学!真的想!只是……只是我太笨了,怎么练都练不好……”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温瑜的手,转身跑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笼子。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给你看,这是我养的仓鼠,很可爱的!它们——”
她打开笼子,想抓出一只仓鼠。但小动物受了惊,从她手中挣脱,跳到了地上,飞快地朝温瑜的方向跑去。
温瑜看不见,但能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她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惨白。
“老、老鼠……”她的声音在颤抖,是钟秋旻从未听过的恐惧。
小仓鼠跑到她脚边,好奇地嗅了嗅她的鞋。温瑜猛地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钟秋旻的声音带着慌急,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下是细腻温热的软玉,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腔里的心脏像是突然挣脱了束缚,砰砰砰地撞着肋骨,力道大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安抚话语,此刻却乱了章法,磕磕绊绊地不成句:“没、没事吧?别、别怕……”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鬓角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痒意顺着神经一路蔓延,让他的心跳更急,连耳都烧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