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阳谋
午后的老部活动中心,时间像泡得太浓的茶,滞重而苦涩。
阳光透过高窗切割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空气里糅着旧报纸的霉味、廉价茶叶渣,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权力褪色后留下的淡腥气,像闲置太久的印章。
李澈端着茶杯站在钱老身后,安静得像件摆设。
他听得懂这里的每一声叹息。
“~~难呐!”
陈老突然将手中的“车”重重拍在棋盘边,震得几颗棋子跳起:“规划科长那个位置,黄了。我这张老脸,彻底不值钱了。”
沉默。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钱老吹茶沫的呼气声忽然重了。
棋牌桌周围另外两张桌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这里,子女的前程是他们最后的脸面,也是他们衡量自身残余价值的唯一标尺。
“看开点。”孙老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炮”,“我女婿在自然资源局,卡在科长位置上五年了。五年。”他重复这个数字时,声音像磨砂纸。
钱老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关键得找对路子。老陈,政协那边~~”
“递过话了。”陈老打断他,声音瘪,“一个两个说话,没用。那位置眼红的人多,水太深。”
李澈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红方车马炮俱全,黑方只剩孤将。
明明一步就能将死,可执红的陈老却迟迟没有将军。
他的手指在“车”上悬着,落下,又抬起,老是犹豫着不敢落定。
这些老人,手里明明还握着些关系、人脉、陈年旧债,却不知该往哪里落子。
就像这盘棋,明明胜局在握,却因为顾忌太多,反而寸步难行。
“住建局那个小赵,”孙老忽然看向钱老,“不是你学生么?他们局现在~~”
“正烦着呢。”钱老终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老旧小区改造,烫手山芋。缺钱,缺人,缺得力手下。”
“缺人”两个字飘进耳朵时,李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杯壁。
一个念头忽然落下,像黑暗中按下一枚棋子。
“陈老。”
李澈的声音响起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三个老头同时抬头看他。
他将椅子轻轻拖到棋盘旁,坐下。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他说。
陈老皱眉:“啥意思?”
“围魏救赵。”李澈的手指划过棋盘,指向黑方孤将,“您别死盯着规划科。去住建局,跟钱老的学生。”
孙老“啧”了一声:“平调过去能有什么好位置?而且专业不对口~~”
“孙老能加速财政审批。”李澈忽然转向他,“老旧小区改造最愁的就是钱。孙老,您可别告诉我您在财政局这么些年是白混的吧?!”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陈老在政协系统关系广。”李澈又看回陈老,“帮孙老女婿说几句话,难度不大。”
最后他看向钱老:“而赵局长最需要的不是人,而是钱!可是如果有个人能带着钱过去,我想赵局长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棋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鸟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忽然都被放大。
三个老人谁也没看谁,但呼吸声渐渐粗重——他们不是没想到,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纸。
有些交易只能在心里盘算,说出来就脏了,就危险了。
可现在,一个端茶的年轻人把纸撕开了。
“你~~”陈老喉结滚动。
“财政审批我能催。”孙老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试探,“财政局局长是我提拔起来的,应该还能卖点儿面子。我不敢说多要点钱,起码审批流程我能帮忙走快点儿。”
“政协那边~~”陈老看向孙老,两人目光一碰即分,“自然资源局的事,我倒是能找几个人聊聊。有点难度,但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钱老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他盯着李澈,眼神复杂:“小赵那边,我可以递句话。”他加重语气,“如果爷肯伸手,我的话应该能行。”
“没问题。”孙老斩钉截铁。
李澈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静:“钱老,要是赵局长实在缺人手~~我能不能再举荐个人?”
“谁?”
“清江街道办的秦婉音。也在负责他们那边的老旧小区改造协调工作,这个人有想法,能。”
钱老闻言皱了皱眉头:“听名儿是个女的?”
“您别看她是个女的,工作作风可是雷厉风行。”李澈说,“没本事的人,我不敢往您这儿推。”
话音落下,他等待反应。
陈老和孙老交换眼神,嘴角已有笑意。
他们听懂了。
这不止是帮陈老儿子调岗,这是一整套利益交换,而李澈趁机把自己人也塞了进去。
高明。
而且坦荡得近乎。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澈啊。”
一直躺在藤椅上假寐的韩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得像生锈的刀,慢慢刮过李澈的脸。
“你绕这么大圈子,”韩老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想帮老陈,还是想帮这个秦婉音?”
所有的目光再次钉在李澈身上。
这次不一样,刚才那是惊讶、算计,现在则是审视、玩味,还有一丝等待好戏的兴味。
李澈后背渗出细汗,脸上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窘迫,有破罐破摔的坦诚,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
“韩老明鉴。”他说,“秦婉音~~是我爱人。”
沉默。
然后陈老爆发出洪亮的大笑,拍着桌子:“好小子!算计到我们老头子头上了!”
“举贤不避亲嘛!”孙老也捻着胡须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笑声中,李澈看向韩老。
老人脸上那惯常的严肃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他没笑,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钱老最后在李澈腿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老婆的事,我可以提。但往后~~”他盯着李澈,“得看她自己本事。”
“她本事够。”李澈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我是说,不会给您丢脸。”
钱老“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向棋盘:“老陈,你这盘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陈老精神焕发,重新摆棋时手指都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