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杠为名,黑云入局
夜风如刀,刮骨剔髓。
顾长安牵着那匹还在打着响鼻的老马,站在山门之外,看着沈三一行人脆利落地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那具散发着恶臭的腐尸,像一件不起眼的货物,被随意地捆在马背上,随着马蹄的颠簸,在月光下摇晃。
快。
狠。
专业。
这是“黑云台”这三个字,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左肩的伤口,在沈三那瓶上好金疮药的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正与那火烧火燎的痛感顽强对抗,让他本已开始模糊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他知道,自己刚刚与一头猛虎,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口头协议。
“想活命,就跟上。”
沈三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翻身上马。
这匹被李主簿当成垃圾丢给他的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急,竟破天荒地打了个响鼻,迈开四蹄,朝着山下追去。
京城的夜,是权贵们的销金窟,也是阴影里魑魅魍魉的猎场。
回城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沈三一行人骑的是北地铁蹄马,脚力雄健,而顾长安胯下的,却是连草料都吃不饱的淘汰货。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在队伍的最后,不至于被甩掉。
没有人交谈。
空气中,只有单调的马蹄声,以及从前方油布包里,若有若无飘来的、令人作呕的尸臭。
顾长安一边忍受伤口的剧痛,一边强迫自己观察着前方那三个黑色的背影。
他们骑马的姿势,呼吸的节奏,乃至偶尔回头扫视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军旅般的森严与冷酷。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黑云台……”顾长安催马上前,与沈三并行,开口打破了沉默,“恕我孤陋寡闻,京城的字号里,似乎没听过这一家。”
沈三目不斜视,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我们不做生意,只解决麻烦。”
“比如,找回一枚丢失的牌九?”顾长安试探道。
沈三终于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像狼的眼睛。
“那不是牌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那是信物,是开启‘鬼市’的钥匙。天杠,是鬼市主人的身份标识。玄真和尚,是主人的账房之一。”
鬼市?
账房?
短短几个词,便掀开了这桩看似普通的僧人失踪案背后,那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冰山一角。
一个本该六清净的出家人,竟是地下交易市场主人的账房先生!
“既是账房,为何会曝尸荒野?”顾长安追问。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沈三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他卷走了一本不该他碰的账册。主人给了他十天时间,要么交出账册,要么交出命。现在看来,他两样都没保住。”
顾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账册!
从户部亏空案,到这兰若寺悬案,一切的源,似乎都指向了那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正藏着他用半条命换来的、记录着“狼山黑炭”的那一页纸。
天色鱼肚白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西门。
城门刚刚开启,守城的兵士睡眼惺忪,看到沈三一行人腰间的佩刀,本想上前盘问,却被沈三一枚不知何物的令牌晃了一下眼,立刻像见了鬼一样,躬身退到一旁。
入城之后,沈三打了个手势,那两名抬着尸体的汉子,立刻拐入一条僻静的辅路,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大理寺停尸房,午时之前,尸体会送到。”沈三勒住马,看着顾长安,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鱼形配饰,扔了过去。
“想交易的时候,捏碎它,我自会找你。”
说完,他不再有半分停留,双腿一夹马腹,如一道青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顾长安坐在那匹几乎要累瘫的老马背上,捏着那枚冰冷的鱼形配饰,只觉得整个京城,都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而他,已经一头撞了进来。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
他没有回那间冷清的公房,而是径直走向了衙门后院的停尸房。
刚一进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顾评事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正是典簿司的李主簿,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别司的胥吏,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怎么,骑着那匹老马上西天取经回来了?找到你那失踪的和尚没有?别是在哪家窑子里乐不思蜀了吧?”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片漠然。
他径直走到一名正在擦拭停尸床的老仵作面前,声音沙哑。
“老人家,清一张床出来。”
老仵作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顾长安缓缓转身,看向门口,用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说道:
“我给他,带了个客人回来。”
话音刚落,两名穿着短褐、作脚夫打扮的汉子,抬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长条形物体,沉默地走了进来。
他们将“货物”重重地放在了那张刚刚清空的停尸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笑声,戛然而止。
李主簿和那几个胥吏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股穿透了油布的、独属于腐烂尸体的恶臭,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冰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停尸房的门口。
大理寺卿,魏渊。
他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油布包,又看了一眼浑身狼狈、左肩血迹斑斑的顾长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腊月的寒冰。
“你还有两天。”
“我要凶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