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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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要去!我就要去!”

秦朗坐在炕沿上,两条长腿乱蹬。

那双破棉鞋被甩得老远,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他扯着嗓子,像个没断的孩子一样嚎,震得屋顶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王淑芬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脸无奈。

“朗儿啊,外面冷,那牛车四面漏风的,冻坏了咋整?”

“不去!就要去!买糖!吃糖!”

秦朗本不听,身子往后一仰,就在炕上打起了滚。

他心里急啊。

怀里揣着那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就像揣着个烫手的火炭。

这玩意儿在手里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万一被二叔那一家子贼骨头闻着味儿找来,或者被村里那个多嘴的刘大嘴看见,那就全是麻烦。

必须马上变现。

只有换成大把的票子和物资,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你快起来!”

夏云溪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去拉他。

“娘,要不就让他去吧。”

夏云溪有些心软。

“他在家也憋坏了,出去透透气也好。我给他在棉袄外面再套件旧大衣,把帽子戴严实点,冻不着。”

王淑芬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这唯一的儿子。

她放下鞋底,转身走到那个掉漆的红柜子前。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小木匣。

那里面是全家的家底。

老太太在那堆零票子里翻找了半天,才极不舍得地抽出一张两毛的纸币。

那纸币皱皱巴巴的,带着一股好闻的樟脑丸味儿。

“给,拿着。”

王淑芬把钱塞进秦朗手里,又仔细地给他把领口的扣子系紧。

“到了城里别乱跑,就跟着你二大爷,买了糖就回来,听见没?”

秦朗立马不嚎了。

他那张前一秒还挂着假眼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傻笑。

“嘿嘿……糖!买糖!”

他把那两毛钱攥得死紧,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两毛钱,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够全家买好几斤盐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等今晚回来,他要让这个破旧的小木匣,塞满崭新的“大团结”!

……

村口的牛车早就套好了。

赶车的二大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手里拎着旱烟袋。

老牛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冻硬的雪地上刨着。

“二大爷!我也去!”

秦朗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板,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子一窝。

“哎呦,这不是秦家的大小子吗?”

二大爷吧嗒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娘舍得放你出来了?”

“买糖!”

秦朗扬了扬手里的两毛钱,一脸的炫耀。

二大爷乐了,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行行行,坐稳了啊!驾!”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老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木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朝着县城的方向晃悠而去。

一路上,寒风刺骨。

秦朗缩在破大衣里,看似在打瞌睡,实则那双眼睛却透过帽檐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年头,出门都要介绍信。

但他是个傻子,傻子出门是不需要介绍信的。

这就是天然的伪装。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标语。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样板戏,街上的行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蓝工装。

这就是一九七五年的县城。

灰暗,压抑,却又涌动着一股即将爆发的生命力。

牛车停在了城边的拴马桩。

二大爷跳下车,把鞭子一收,对着秦朗嘱咐道:

“憨子,你就在这大榆树底下蹲着,别乱跑啊!我去公社送点信,一会儿就回来接你。”

秦朗乖巧地点点头,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听话……画圈圈……”

二大爷看他这傻样,放心地背着手走了。

等二大爷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

秦朗手里的树枝“啪”地一扔,整个人瞬间站了起来。

那股憨傻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敏捷和冷静。

他拉低了帽檐,遮住半张脸,双手揣在袖筒里,大步流星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而在棚户区的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废品收购站。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收购站的后门,就是县城最大的黑市入口之一。

老板叫“金牙”,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胆子大,路子野。

秦朗绕过几条臭水沟,避开了两个戴红袖箍的巡逻队员,终于站在了一扇斑驳的铁皮后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严禁烟火”。

秦朗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动静。

他也不急,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些。

“谁啊?大中午的叫魂呢?”

门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收破烂的?”

秦朗没说话,只是把衣领稍微拉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那个用桦树皮卷成的圆筒。

那人眼神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包装,这手法,一看就是山里跑出来的“老货”。

“进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警惕地往胡同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这才把秦朗让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废铜烂铁,弥漫着一股霉味。

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胖子。

胖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嘴里镶着一颗晃眼的金牙,正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朗。

“生面孔啊。”

金牙老板上下打量着秦朗。

一身破棉袄,满脸胡茬,高大魁梧,眼神却有些发直。

“哪条道上的?”

秦朗没回答,而是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那个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把那个桦树皮卷往桌子上一拍。

“卖……卖萝卜!”

这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傻气,震得金牙老板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

“萝卜?”

金牙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菜市场在东头,跑我这废品站卖什么萝卜?”

旁边的瘦猴也跟着嗤笑起来,手里甚至摸向了腰间。

秦朗也不解释。

他用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笨拙地解开红绳,一层层剥开苔藓。

随着最后一层苔藓被揭开。

一股淡淡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药香味,瞬间在充满霉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金牙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直了。

他一把按住秦朗的手,脑袋凑过去,死死盯着那株躺在桦树皮上的“大萝卜”。

芦头修长,参体饱满,珍珠点密集得像是满天星。

“嘶——”

金牙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秦朗。

“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还是鲜货?”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震惊。

这东西,是有市无价的救命宝贝啊!

最近省城有个大领导正急求这玩意儿吊命,要是能拿下,转手就是天大的人情!

秦朗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有了底。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样子,伸手把人参护在怀里。

“萝卜!换钱!买糖!”

金牙眼珠子一转,脸上的震惊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奸商特有的笑脸。

他欺负秦朗是个傻子,想捡个大漏。

“咳咳,兄弟,这萝卜确实不错,挺大个。”

金牙伸出两手指头,晃了晃。

“这样,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也发发善心。二十块!这钱够你买一车糖了,咋样?”

二十块?

秦朗心里冷笑。

这黑心商人,真当他是傻子呢?

这株人参的价值,起码翻十倍不止!

“不……不行!”

秦朗猛地摇头,把人参卷起来就要往怀里揣。

“少!太少!二大爷说……能换大房子!”

他故意搬出个莫须有的“二大爷”。

金牙眉头一皱。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它飞了?

他给旁边的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秦朗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铁棍。

“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金牙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不过这东西既然进了我的门,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二十块,不少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

原本傻乎乎坐着的秦朗,突然动了。

他就想是一头打盹的猛虎突然暴起。

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试图偷袭的瘦猴,连人带棍子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角的废铁堆上。

半天没爬起来。

而秦朗,已经站在了金牙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

一米九的大高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有一米七的金牙。

那股子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金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秦朗的眼睛。

那哪里还是什么傻子的眼睛?

那分明是一双过人、见过血的凶兽的眼睛!

冷酷,暴戾,没有一丝温度。

秦朗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冷静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微微俯身,凑到金牙的耳边。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老板,我是傻,但我力气大。”

“我二大爷说了,要是有人敢骗我,就让我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掰下来。”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在金牙那颗引以为傲的金牙上弹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

金牙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是老江湖了,什么人没见过?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傻大个”,绝对是个狠角色!

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傻子绝对能徒手拆了他!

“别!别冲动!”

金牙连忙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讲究的是公平买卖!”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子。

“一百!我出一百!这绝对是顶格价了!”

秦朗没动,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金牙咽了口唾沫,心在滴血,又从兜里掏出一叠。

“一百二!真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没利润了!”

这可是一百二十块钱啊!

在这个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资!

秦朗眼中的凶光瞬间消失。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傻呵呵的样子,一把抓过桌上的钱,也不点数,直接塞进怀里。

“嘿嘿……一百二……买糖!”

他把人参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瘦猴。

“他……摔倒了,疼。”

说完,拉开铁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里。

金牙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桌上那株人参,又看看还在哎呦唤的瘦猴,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妈的……这哪里是傻子?”

“这分明是个煞星!”

……

出了收购站。

秦朗找了个没人的胡同,把怀里的钱掏出来。

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上面印着工农兵的图案。

红彤彤的,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

秦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纸币,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百二十块!

这不仅是钱,这是全家人的命,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桶金!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买粮食,买布料,买药,把家里那个漏风的破房子修一修。

最重要的是,能让媳妇夏云溪,再也不用受那份苦!

“呼——”

秦朗深吸一口凉气,把钱贴身收好,只留出一张放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天色,头正高。

“走!扫货去!”

秦朗整理了一下衣领,昂首挺,直奔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供销社。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连糖都吃不起的傻子。

他是揣着巨款、准备把供销社搬空的“大款”!

“媳妇,等着我。”

“今天晚上,咱们家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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