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取舍之间
“天渊棺……棺中之恶……”
林雨儿低声重复着石壁上的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刚得到的紫色传承玉简。温润的玉质与其中浩瀚的信息,象征着一条直达大道的坦途。只要选择第一条路,带着玉简、九幽葫芦和令牌离开,找一处隐秘之地潜心修炼,凭借仙尊见识与九幽真传,她自信能在百年内重登高阶修士之列,届时再回青阳城清算旧账,易如反掌。
安全,稳妥,符合一个理智的求生者应有的选择。
但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被巨石(虽已碎裂)堵住、如今只剩下一个幽深黑洞的来路。那里连接着下方溶洞,连接着那口悬浮的青铜巨棺。棺中散发出的,是超越了金丹、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那所谓的“未尽之志”与“棺中之恶”,必然牵扯到上古秘辛,甚至可能与九幽宗覆灭、与那场“天外魔劫”有关。
危险,极度的危险。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再去触碰那口棺材,无异于蝼蚁撼山,十死无生。
然而……她想起了阴煞玄玉破碎前,那残秽黑影最后扑来时,其中蕴含的、除了毁灭怨毒之外,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古老的……不甘与悲怆?还有那口巨棺给她的感觉,虽是至阴至邪的镇压之地,但那些锁链与符文,似乎并非单纯的囚禁,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束缚与转化?
幽泉子留下传承,又留下这样的抉择,绝非无的放矢。这“天渊棺”之谜,恐怕才是九幽宗核心传承真正的试金石,甚至可能关系到某种更大的因果。
“林姑娘,”叶云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选择……你怎么看?”
他靠在石壁上,口、左臂、右腿三处黑色封印微微搏动,带来阵阵阴痛。他比林雨儿更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一个移动的、可能随时爆炸的邪念容器。选择第二条路,几乎等于送死。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承吾未尽之志”这几个字时,心中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是因为体内那邪念的共鸣?还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雨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台前,拿起了那块非金非木的云纹令牌。令牌入手温热,正面刻着“九幽”两个古篆,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将刚刚得到的紫色玉简,尝试着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令牌微微一亮,一道信息流直接传入她识海。
这令牌不仅是九幽宗宗主信物,更是一把“钥匙”和一份“地图”。它能开启九幽宗山门核心区域的部分禁制(如果山门还有残余),同时,它还标注了一个坐标——并非九幽宗山门,而是……天渊棺真正封印的核心所在,就在这下方的溶洞某处,被层层禁制和幻阵遮掩,之前他们并未发现!
而信息最后,是一段幽泉子留下的、充满疲惫与决绝的意念留言:
“后来者,若汝选承志之路,此令可引汝至‘棺椁之心’。然,切记:天渊棺中镇压之物,乃上古‘天外心魔’一缕本源所化之‘恶念’,与九幽宗覆灭有莫大系。吾等举宗之力,亦只能封印,无法彻底磨灭。汝辈若至,当以‘九幽葫’为基,布‘炼魔化生阵’,或可借地脉阴煞与棺中残力,徐徐炼化,以绝后患。然此阵凶险,需至少筑基修为方可勉强催动,且需承受‘心魔反噬’之苦,稍有不慎,神魂俱灭。慎之!慎之!”
信息到此为止。
林雨儿收回玉简,令牌光芒黯淡。她将这段信息也共享给了叶云。
叶云听完,脸色更加苍白。“天外心魔本源所化的恶念”?“举宗之力只能封印”?“筑基修为方可勉强催动”?无论哪一条,都让他们现在的选择变得清晰——离开,是唯一生路。
“我们……”叶云涩声道,“选第一条吧。林姑娘,你带着传承和宝物离开,以你的天赋和见识,定能……”他想说“定能大道有成,后或可再来处理”,但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今若退,后是否真有勇气和机会再入这绝地?
林雨儿握着令牌,沉默了许久。仙尊的骄傲、对未知的探究欲、对那口巨棺隐隐的感应、以及……对幽泉子那份“未尽之志”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都在她心中交织。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了叶云体内的邪念封印。那残秽来自天渊棺泄露的气息,与棺中“恶念”同源。《缚邪融煞诀》虽能缓解,但源在那口棺材。若不解决,叶云终生受制,且那邪念可能随着他修为提升而同步壮大,终有一天会彻底反噬。
而九幽葫芦,是炼化此物的关键。但若不能真正理解其源头,仅仅拿着葫芦,恐怕也难以发挥最大效用,更别提帮叶云除隐患。
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心中或许会留下永久的疑惑与一丝……道义上的亏欠?毕竟得了人家举宗遗留的传承。
进一步,万丈深渊,但若能成,不仅可能解决叶云的隐患,更可能了结一桩上古因果,获得难以想象的历练与感悟。修道之人,本就与天争命,有些机缘,错过了,或许道心都会蒙尘。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我选第二条。”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叶云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不解与焦急:“林姑娘!那太危险了!我们……”
“我知道危险。”林雨儿打断他,“但有些路,不能因为危险就不走。你体内的邪念源在那口棺材,不解决它,你永远无法安稳。而我……既然承了九幽宗的传承,有些责任,便避无可避。修道之人,当勇猛精进,若是见到艰难便绕行,道心何以坚固?”
她顿了顿,看向叶云,语气放缓:“但这只是我的选择。叶云,你没有接受九幽传承,无须背负这份责任。你可以选第一条路,带着部分丹药和资源,先离开这里。若我能成功,自会去寻你。若我失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叶云愣住了。他看着林雨儿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口那邪念封印似乎都灼热了一下。他想起心魔关中,自己最后对那黑暗人影说的话——“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变强”、“用我自己的方式,走我自己的路”。
现在,他的路在哪里?是带着隐患苟且偷生,将希望寄托于他人(林雨儿)的冒险成功?还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三个丑陋的黑色封印,又想起药园里等他的阿远,想起父母的血仇未报。
“不。”叶云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和此刻的林雨儿一样坚定,“我也选第二条。”
林雨儿蹙眉:“你没必要……”
“有必要。”叶云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体内的麻烦也是因为这里。若是贪生怕死,独自逃走,那我叶云成什么人了?况且,幽泉子前辈也说了,需要‘九幽葫’布阵。葫芦在你手里,我若离开,你一个人如何分心控葫芦又布阵对敌?多一个人,总多一分照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我觉得……这或许也是我的机缘。心魔关我过了,《缚邪融煞诀》我也拿到了。这邪念是危机,但若真能按诀中所说,借助此地环境与阵法,将其逐步炼化吸收,或许能成为我修炼的资粮,让我更快变强!为了阿远,为了报仇,我不能一直当个需要人保护的累赘!”
林雨儿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绝境中不甘沉沦、奋力向上攀爬的意志。她仿佛看到了几分自己曾经的影子。沉默片刻,她终于缓缓点头。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们便同行。”她不再劝阻,而是开始思考实际问题,“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下去就是送死。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伤势,初步炼化九幽葫芦,掌握其基本用法,同时让你开始修炼《缚邪融煞诀》,稳固封印。然后,再凭借令牌指引,寻找那‘棺椁之心’,尝试布阵。”
她看向石殿四周:“此地有传承禁制保护,相对安全,且灵气(阴煞之气)浓郁,适合我们修炼恢复。我们需要时间。”
叶云重重点头:“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林雨儿估算道,“我需要时间参悟炼葫之法并恢复灵力。你也需要时间初步运转《缚邪融煞诀》,至少要让封印不再恶化。三天后,无论进展如何,我们都必须开始行动。迟则生变,下面的封印不知还能稳定多久。”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耽搁,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节:初步炼葫
林雨儿首先将《缚邪融煞诀》的详细修炼要点和注意事项传授给叶云,并监督他服下一颗回春丹,开始第一次尝试引导体内邪念。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叶云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按照法门引导那阴冷邪异的能量,一点点加固封印,并尝试从中剥离出最微弱的一丝,导入丹田,以《九幽噬灵诀》进行极其小心的炼化。
每一丝成功炼化,都像在刀山上滚过,但炼化后得到的灵力,却异常精纯阴寒,远超寻常修炼所得。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也更加坚定了信念。
见叶云初步进入状态,林雨儿才走到石殿另一侧,盘膝坐下,将九幽葫芦置于膝前。
要炼化一件镇宗之宝,哪怕只是初步掌握,也绝非易事。幸好传承玉简中记载了详细的祭炼法门,名为《九幽炼宝诀》。
她屏息凝神,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划破指尖,出一滴心头精血,滴在葫芦表面。
精血触及葫芦,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葫芦微微一震,表面的古朴纹路似乎鲜活了一丝。
紧接着,林雨儿双手掐诀,依照《九幽炼宝诀》记载,打出一道道繁复的黑色印诀。每一道印诀落下,葫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就亮起一分,同时,她自身的神识与灵力也如同细流,缓缓注入葫芦内部,尝试与其中的核心禁制建立联系。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力和灵力的过程。九幽葫芦内部禁制重重,宛若迷宫,又似深渊,稍有不慎,神识就可能迷失其中,或被反噬受伤。而且葫芦内部还在持续炼化着之前吸收的残秽黑烟,那股炼化之力也对外来的神识探查有着本能的排斥。
林雨儿全神贯注,仙尊的见识让她对禁制阵法有超越常人的理解,而《九幽真传》的法门又恰是与这葫芦同源。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炼化能量的核心区域,神识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禁制脉络中穿梭,寻找着那最核心的、控制葫芦的“灵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一天过去。
叶云已经能勉强运转《缚邪融煞诀》,将三处封印初步稳固,并成功炼化了体内邪念的极少一部分。虽然过程痛苦不堪,但效果显著,他感觉自己的灵力增长了一小截,对阴寒属性的掌控也熟练了一些。他停下修炼,开始警惕地守护,并服用丹药恢复。
而林雨儿依旧闭目盘坐,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显然炼化过程并不轻松。九幽葫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已经亮起了近三分之一,散发出的气息也越发幽深晦涩。
第二天。
叶云继续修炼《缚邪融煞诀》,尝试加大炼化力度。剧痛加剧,但他忍受着,因为他能清晰感觉到力量的提升。他甚至开始尝试将炼化后更精纯的灵力,用来冲击炼气二层的瓶颈。虽然距离突破还有距离,但经脉在邪念与灵力的双重冲刷下,似乎变得更加坚韧。
林雨儿那边,葫芦表面的纹路已亮起大半。她身上的气息与葫芦之间,开始产生一种微弱的共鸣与联系。偶尔,葫芦会自行微微震动,内部炼化残秽的汩汩声也变得规律而有力。
第三天。
午后。
叶云从修炼中醒来,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就在刚才,他成功突破,正式踏入炼气二层!虽然只是初期,但灵力比之前浑厚了近一倍,对体内邪念的压制力也更强了。那三个黑色封印虽然还在,但搏动的频率明显降低,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一丝。
他看向林雨儿。
就在这时,林雨儿紧闭三天的双目,骤然睁开!
眸中幽光如电,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膝前的九幽葫芦猛地一震,表面所有暗金色纹路彻底亮起,绽放出柔和却深邃的幽光!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吞噬光线与气息的力场,以葫芦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三丈。
林雨儿伸手一招。
九幽葫芦乖巧地飞入她掌心,幽光内敛,但那种如臂使指、心意相通的感觉,清晰地传递给她。
初步炼化,成功!
虽然距离完全掌控、发挥其全部威能还差得远,但至少可以简单驱使,收入体内温养,并能动用其“收纳炼化阴魂煞气”的基本功能,以及……初步调动其中已炼化的一部分精纯阴力。
林雨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心念一动,九幽葫芦化作一道乌光,没入她丹田之中,缓缓旋转,自行吞吐灵力温养。
她站起身,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亏空但基无损的灵力,以及丹田中那枚新得的、如同黑洞般温顺又强大的宝物,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时间到了。”她看向叶云。
叶云也站起身,炼气二层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比之前凝实了许多,眼神也更加坚毅:“我准备好了。”
林雨儿点点头,取出那枚云纹令牌。她将灵力注入其中,令牌正面“九幽”二字亮起微光,背面的云纹开始如水波般流动,最终指向石殿一角——那里看起来是坚实的岩壁。
“走。”
两人走向那面岩壁。当令牌的光芒照射在岩壁上时,岩石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石阶盘旋,深不见底,散发出比之前溶洞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阴寒气息,隐隐还有一丝……与叶云体内邪念同源,却更加磅礴、更加混乱的恶意与波动传来。
天渊棺的核心,“棺椁之心”,就在下方。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前一后,踏上了石阶。
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岩壁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石殿内,夜明珠的光芒依旧,却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