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停车场,持续】
那个男人显然没听懂我的“行为艺术论”。
他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我把脸上的树叶拿掉。
「你受伤了?」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是一个英俊的、善良的、但显然有点多管闲事的男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表示我很好,我只是在体验生活。
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笑得可能比哭还难看。
「没事,晒晒太阳,补钙。」我说。
男人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我身旁那个空出来的轮椅位,又看了一眼那辆停在残疾人车位里的破车,最后,目光落在我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在他清澈的眼眸中形成了。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是他的?」
他指了指那辆车。
我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毕竟解释起来太费劲了,而且真相往往比谎言更离谱。
男人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替我打抱不平,冲上去砸车窗。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英雄救美,怒发冲冠。
结果,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交警队吗?对,市中心医院停车场,B区37号车位,有车辆违规占用残疾人车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是的,车主情况比较特殊。他……他把真正的残明人推开了,自己坐着轮椅占了位置。」
电话那头似乎也沉默了。
可能接线员的职业生涯中,也没遇到过这么清新脱俗的案情。
「好的,我等你们。」
他挂了电话,又蹲下来,看着我。
「我已经报警了。拖车很快就到。」
我:「……」
谢谢你,正义的伙伴。
但你有没有想过,车被拖走了,我前夫下来,我们俩怎么回家?
靠他推着我,完成一次感天动地的“长征”吗?
「能扶我起来吗?」我问。
「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你刚刚摔下来,可能有二次损伤,等救护车来。」
说着,他又拨了一个电话。
「喂,120吗?市中心医院停车场,B区37号车位,这里有一位女士……」
我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一条咸鱼,为什么总有人想把我送进水族馆?
几分钟后,医院的保安闻讯赶来。
接着是交警。
再接着是救护人员。
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交警对着那辆破车拍照取证,拖车已经就位。
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我用毯子蒙住脸,感觉自己像个刚出土的文物。
就在这时,沈明哼着小曲回来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份打包的病历。
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尤其是看到他的宝贝车被拖车的大爪子夹住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什么!住手!」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冲了过去。
交警拦住了他。
「先生,您的车辆违规占用残疾人专用车位,我们要依法进行拖离。」
沈明急了,指着自己的腿(不,是我的轮椅)大喊:
「谁说我违规了?我就是残疾人!我有轮椅!」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轮椅是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交警同志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本子。
「先生,请出示您的残疾证。」
沈明卡壳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定格在担架上的我。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
「证!证在她那儿!」
他指着我,对交警说。
「我们是一家的!她是我的家属!我用她的车位,天经地义!」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拉下毯子,迎上沈明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流浪狗。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他要娶身家上亿的白富美白月,求我“成全”他。
他说:「粥粥,我们之间的爱情太纯粹了,不能被柴米油盐玷污。你先放手,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就回来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去。」
我当时就应该把他这段话录下来,裱起来,挂在床头,每三省吾身:我当年是瞎了哪只眼?
那个帮我报警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担架旁。
他叫顾衍,我刚刚从他的工作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一名律师。
顾衍俯下身,低声问我:「需要我帮你作证吗?证明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摇了摇头。
我看着沈明,缓缓地从包里掏出了我的残疾证。
沈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以为我心软了。
我也以为我会心软。
毕竟,夫妻一场。
我把证件递给了旁边的交警。
然后,我看着沈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警察同志,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的轮椅,是他抢走的。」
「我的证件,是他想偷的。」
「他不仅违章停车,他还抢劫伤人。」
「我要求,立案调查。」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沈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像一座风的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