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柳颜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值班室的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鞋子被整齐地摆在床前,像两个乖巧的卫兵。她微微一动,立刻感觉到左手背上的异物感——一输液针正静静地埋在她的血管里,连接着挂在床边的点滴架,上面悬挂着一袋头孢曲松。
她甩了甩依旧有些发沉的脑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将内窥镜交给韩斐誉的瞬间,之后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空白。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覆盖在皮肤上,但头晕似乎减轻了许多,发烧的症状也明显好转。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走到了晚上八点。突然,胃里传来一阵空虚的饥饿感,再加上输了不少液体,她迫切地需要去一趟卫生间。
柳颜挣扎着坐起身,穿上鞋子,小心翼翼地举着输液袋,刚要向门口挪动,门却被轻轻敲响后推开了。韩斐誉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的饭盒,热气从盖子边缘袅袅升起。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踉跄了一下,手中的输液袋也跟着摇晃。韩斐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输液袋。
“要去哪里?要不要再躺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温和。值班室没有开主灯,只有走廊的光线从门缝渗入,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柳颜几乎要石化在原地。一股温热正从韩斐誉握住她胳膊的地方传来,让她意识到原来这位冷面医生并不总是那么冰冷。原来,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今天经历的冲击实在太多了,柳颜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但眼下更紧急的是,她的膀胱快要爆炸了。
“我、我想去卫生间…”她小声说道,脸颊烧得厉害。
韩斐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我帮你举着输液袋,送你过去。”
于是,医院走廊出现了这样一幕:平里不苟言笑的韩教授亦步亦趋地举着输液袋,亦步亦趋地跟在面色苍白的女住院医师身后,一路护送她到卫生间门口。
更让人窘迫的是,当柳颜在里面解决生理需求时,韩斐誉就站在门外,扶着她的输液架。一墙之隔,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在门外踱步的轻微脚步声。这一刻,柳颜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恍惚间,她想起了小时候住在平房的子。那时要去马路对面的公共厕所,爷爷总是会在路边等她,无论她在里面待多久,爷爷都会耐心地等着,生怕她过马路时遇到危险。自从最疼爱她的爷爷因癌症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等候过她了。
内心某处,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轻柔地绽放着。但她此刻无暇顾及这份悸动。
从卫生间出来后,韩斐誉依旧帮她推着输液架,一路护送她回到值班室。扶她在床上坐好后,他拉过床边的移动桌,将饭盒放在上面,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勺。
“喝吧,护士帮你订的粥,补充体力。”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里的简洁。
“谢谢韩老师。”柳颜打开饭盒,发现是红糖小米粥,不禁暗自嘀咕:这难道是坐月子套餐吗?
“晚上好好休息,我盯着病房,有事让护士找我。”韩斐誉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满腹疑问的柳颜。
在这等级森严的医院里,让一位三线教授代值一线医生的班,简直是闻所未闻。
喝着温热的粥,香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柳颜的心也随之澎湃。看来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韩斐誉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好人,只是要求严格了些。最近的努力似乎终于得到了上级医师的认可。
至于江沐宸,柳颜还是不死心,打算后打听一下,那位美女是否真的是他的女朋友。
因为这碗粥,柳颜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仿佛乌云散去,阳光破云而出。
吃饱喝足,抗生素也输完了,柳颜自行拔掉针头,按压片刻后来到医生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写病程记录,却惊讶地发现当天的病程已经全部完成,落款处赫然写着“韩斐誉”三个字。
翻开病历,她准备撰写手术记录——通常由住院医师起草,再请主刀医师修改签字。但她发现,她负责的两位病人的手术记录都已经被韩斐誉完成,甚至连明后天的术前谈话记录都已写好并签好字了。
天哪,这个男人的效率高得可怕,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她需要半天才能完成的工作。他那句“我帮你盯着病房”看来不是随口说说的。
这时柳颜反而有些生气:韩教授真是的,以为生病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未免太小瞧人了。她气鼓鼓地走到护士站,将病历放回架子上,一边查看术后病人的体温单,一边和值班护士王冰聊天。
“小柳医生,退烧了吧?”王冰笑盈盈地问。
“嗯,刚才量了体温,37度,已经退烧了。”柳颜感激地说,“谢谢你们啦,给我输液还帮我买粥。”
“别客气,要谢就谢韩主任吧。今晚是他请客订的外卖。”王冰快人快语,“听说你在手术室晕倒了,我们都吓了一跳。是韩主任把你抱回来的。”
“啊?”柳颜的脸顿时烧了起来,没想到自己竟如此丢人。
“回来后他让我们配了头孢曲松给你输液。”王冰感慨道,“韩主任人真不错,以前总觉得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是啊,我今天也发现他其实很好。”柳颜吐了吐舌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了,院总他们去哪了?”
“又去手术室了,刚来了个气管异物的急诊病人。”
“呀,我都不知道,那我也得去…”柳颜急忙起身,却被王冰拉住。
“不用去啦,韩主任特意交代不叫你,让你好好休息。他们已经取出异物,马上就回来了。”
“病房的病人都还好吗?我去查个房吧。”
“也不用啦,刚才韩主任带着院总已经查过房了,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他还特意交代晚上不要叫你,让你好好休息。真是懂得怜香惜玉呢。”王冰打趣道。
“有事尽管叫我,毕竟今天是我值班嘛。”柳颜心里过意不去,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对韩斐誉的感激。
回到值班室看了会儿书,柳颜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这一夜,呼叫器果然一次都没有响起,让她得以一觉无梦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