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药香。
浓而不烈,苦中带甘,像是十几种草药在文火慢炖后融合出的复杂气息。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赵府的客房里,身上盖着素色的棉被,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断骨已经被接上,正在愈合。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少女的嬉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想坐起身,刚一动,门就被推开了。
赵香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张天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饿。”
赵香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福伯熬了粥,我去端。”她转身要走,手却被拉住了。
张天握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像上好的玉石。
“赵医生,”他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
赵香儿耳朵微微泛红,但没有抽回手:“医者本分。”
“不止本分。”张天说,“你守了我一夜?”
“……两夜。”赵香儿轻声说,“你昏迷了两天。”
张天怔了怔。他只记得最后倒在赵香儿怀里,之后就是一片黑暗。
“狂象那一拳震伤了心肺,加上你强行突破太阳轮,气血逆行,差点……”赵香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幸好孙玥带来的《万毒谱》里有急救针法,加上爷爷珍藏的‘续命散’,才把你救回来。”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却坚定:“张天,下次……别这么拼命。”
张天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和疲惫,心里某处柔软下来:“好。”
气氛安静下来。阳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跃,空气里的药香似乎也甜了几分。
“咳。”门口传来咳嗽声。
孙玥和林婉儿并排站着,一个端着粥,一个端着几碟小菜,两人都憋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赵香儿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转身收拾药碗,耳通红。
“哎呀,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林婉儿故意拖长声音,“要不我们先退下,让二位……继续?”
孙玥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病人需要‘特别照顾’嘛!”
张天无奈:“粥。”
“给给给!”孙玥把托盘放在小几上,凑到床前仔细打量张天,“哥,你脸色好多了。赵姐姐这两天不眠不休地照顾你,又是针灸又是喂药,连爷爷都说,赵姐姐这医术,快赶上他了。”
赵香儿轻声道:“孙姑娘……”
“叫妹妹!”孙玥纠正,“赵姐姐,你现在可是我准嫂子了,别老这么客气。”
林婉儿也凑过来,伸手戳了戳张天口的绷带:“喂,还疼不疼?狂象那家伙拳头跟铁锤似的,你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还好。”张天说,“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孙玥和林婉儿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就这两天啊!”孙玥说,“林姐姐天天来,陪我聊天,还带了好多好吃的。我们俩现在可是死党了!”
林婉儿搂住孙玥的肩膀:“没错!这丫头对我脾气,直来直去,不像那些矫情的大小姐。而且她懂毒,我懂枪,我们俩要是联手,天下无敌!”
“枪?”张天挑眉。
“玩具枪啦!”林婉儿吐吐舌头,“不过我哥确实教过我射击,五十米内指哪打哪。孙玥说她可以给涂毒,我们正在研究怎么弄呢。”
孙玥兴奋地点头:“涂‘麻沸散’,打中后三秒就倒!或者涂‘痒痒粉’,让人当众跳脱衣舞!”
张天扶额。这两个丫头凑一起,不知道要闯多少祸。
赵香儿端来温水,扶着张天坐起,在他身后垫上枕头。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颤栗。
“我自己来。”张天想去接碗。
“别动。”赵香儿按住他的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到他嘴边。
张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张嘴喝了。粥熬得很烂,加了红枣和山药,味道清淡但温暖。
“啧啧啧,”林婉儿摇头,“这画面,甜得齁嗓子。”
孙玥捂住眼睛:“没眼看没眼看!”
赵香儿脸更红了,但手上动作没停,一勺一勺喂得认真。
张天安静地喝着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这个总是冷静专业的赵医生,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一碗粥喝完,赵香儿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嘴角:“还要吗?”
“够了。”
她起身收拾碗筷,孙玥和林婉儿识趣地退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赵医生,”张天忽然说,“等我伤好了,我们就回山里。”
赵香儿动作一顿:“……好。”
“我爷爷脾气有点怪,说话直,但心地很好。”张天想了想,“他可能会考你医术,也可能……会试探你。”
“我不怕。”赵香儿转过身,看着他,“只要能跟你一起去,怎样都好。”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张天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任由他握着。
“香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赵香儿睫毛颤了颤,轻声应:“嗯。”
“等见过爷爷,我们……”张天顿了顿,“把婚事定下来,好吗?”
赵香儿的手微微收紧,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她低下头,半晌,才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张天笑了,把她拉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里的药香似乎都甜腻起来。
赵香儿闭上眼睛,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颤。她的嘴唇离他很近,温软,泛着淡淡的粉色。
张天缓缓靠近。
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瞬间,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孙玥的痛呼:“哎哟!”
然后是林婉儿压低的训斥:“笨死了!偷听都不会!”
“你推我!”
“谁让你趴门上的!”
“你还不是一样!”
两人在门外吵起来。
房间里的旖旎气氛瞬间荡然无存。赵香儿噗嗤笑出声,退开一步,脸颊绯红如霞。
张天无奈地摇头:“这两个丫头……”
“挺好的。”赵香儿轻声说,“热闹。”
是啊,热闹。
比起山里的寂静,比起都市的冷漠,这样的热闹……让人心安。
下午,张天能下床走动了。他在赵香儿的搀扶下走到回廊,看到孙玥和林婉儿正在药圃里闹腾。
两个姑娘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药畦里,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帮赵老爷子移植草药。但与其说帮忙,不如说捣乱。
“林姐姐,这株‘七叶星’不能晒太多太阳,要种在阴凉处!”
“那这株‘火阳草’呢?”
“那个要暴晒!越晒药性越强!”
“懂了!哎,孙玥你看,这虫子好肥!”
“那是‘药蛊’,爷爷养的!别碰,会咬人!”
“啊!它咬我!”
“活该!快松手!”
赵老爷子坐在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摇头:“两个疯丫头,我的药圃要被你们掀了。”
但嘴角却带着笑。
张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好像也不错。
有牵挂的人,有热闹的家,有可以回去的山,也有可以奔赴的未来。
“想什么呢?”赵香儿轻声问。
“想以后。”张天说,“等一切结束,我们在山里盖个小院,前面种药,后面练武。爷爷住东屋,玥儿住西屋,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她:“住正屋。”
赵香儿脸一红,却点了点头:“好。”
风吹过药圃,带来满园药香。
而远处,李天一的别墅里,气氛却冰冷如霜。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枯瘦的老者坐在客厅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漆黑的佛珠。他眼睛半闭半睁,瞳孔却是诡异的纯白色,没有眼黑。
“鬼佛大师,”李天一恭敬地站着,“狂象死了,张天还活着。请您出手,为我除去此患。”
鬼佛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纯白的瞳孔看向李天一,后者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张天……三轮贯通……”鬼佛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有意思。这样的肉身,正是炼制‘佛儡’的上好材料。”
“大师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回山里吗?”鬼佛咧嘴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山里……好啊。山高林密,正是超度人的好地方。”
他站起身,僧袍无风自动:“准备一下,三后出发。我要亲自……送这位小施主,早登极乐。”
李天一眼中闪过喜色:“是!”
鬼佛走到窗前,望向城北赵府的方向,纯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贪婪。
“三轮贯通……千年难遇的‘活佛胚’。若能炼成佛儡,我‘鬼佛’一脉,将重现世间。”
他舔了舔嘴唇,笑容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