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村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王婆婆的尸体被抬走后,派出所来了人,拍照、取证、问话。村民们口径一致:下大雨,祠堂年久失修,房梁掉下来砸死了个过路的疯婆子。至于那些打斗痕迹、腐蚀的黑水、断裂的桃木刀?都是年久失修,都是意外。
所长盯着供桌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又看看躺在地上、瘪得不像话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李爷爷包着纱布的手和苍白的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尸体运走,记录上写“意外死亡”。
“这事儿,就到这儿了。”临走前,所长拍了拍李爷爷的肩膀,声音很低,“老李,有些东西,上面不想听,也听不得。你们自己……多保重。”
门一关,祠堂里只剩下自己人。
李爷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口微微起伏。那一夜他损耗太大,又受了内伤,整个人像被抽了精气神。断掉的桃木刀被他用红布包好,放在供桌最里边——刀断了,但魂还在,得供着。
最让人揪心的是阿柚。
小丫头抱着开山傩面,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吃饭要喂,睡觉要抱着面具,眼神总是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煤球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老祖宗彻底沉睡了。无论阿柚怎么呼唤,怎么抱着面具在祠堂门口跳格子,面具再没亮过一丝光,再没传来一丝暖意。
王爷爷说,这是“灵寂”,神灵耗尽力量后的长眠。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看造化,更看供奉。
于是每天清晨,祠堂的香火更旺了。不仅有三炷香,还有阿柚画的新的蜡笔画,有孩子们从山上采来的野花,有老人省下的糖果糕点。供桌上总是满满当当,像个小小的、温暖的祭坛。
阿明把直播的事暂时搁置了。他忙着整理资料,写报告,准备向县文化局申请把祠堂正式列为保护单位。雨夜的事给了他太大的冲击,也让他更坚定——有些东西,不能丢。
就在这样的平静里,林晓月来了。
她出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很好,祠堂门口的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阿柚正坐在门槛上,教煤球用爪子拨拉一颗玻璃弹珠。
影子先落到她面前。
阿柚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阳光里。米白色的风衣,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最让阿柚愣住的是,这女人身上太“净”了。
不是衣服净,是那种……气息上的净。普通人身上总有些淡淡的影子,是情绪,是记忆,是生活的痕迹。可这个女人身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水晶,通透,冰冷,映不出任何东西。
“小朋友,请问这里是祠堂吗?”女人蹲下身,笑容标准,语气温和。
阿柚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煤球往怀里拢了拢。
“我姓林,是省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来做一些田野调查。能帮我叫一下大人吗?”
名片很精致,抬头是烫金的“省民俗文化研究所”,名字是“林晓月”,下面是电话和邮箱。阿柚不认识字,但煤球凑过来嗅了嗅名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阿柚站起来,跑进祠堂:“王爷爷!有个阿姨找你!”
王爷爷正在和李柱、墙壁爷爷下棋——其实主要是李爷爷闭目养神,王爷爷自己跟自己下。听到喊声,两人都抬起头。
林晓月已经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祠堂的梁、供桌,最后落在那些傩面上。
“两位老先生好。”她微微颔首,递上名片和证件,“打扰了。”
王爷爷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递给李爷爷。李爷爷眼睛睁开一条缝,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林研究员是吧?有什么事?”王爷爷把证件还回去,语气不冷不热。
“听说贵村的傩戏传统保存得非常完整,尤其是面具和仪式,很有研究价值。”林晓月语速平稳,用词专业,“我想做一些记录和采样,当然,都是在保护文物的前提下。另外,如果村里还有老艺人,我也想做一些口述史的访谈。”
她说话时,目光又飘向了供桌上的开山傩面,在那道细小的裂纹上停留了一瞬。
“面具都是老物件,怕碰,不能摸。”李爷爷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访谈嘛,村里的老人倒是有几个,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不了什么。”
林晓月笑了笑,转向祠堂大门上贴的那些蜡笔画:“这些画很有特色,是村里孩子画的?”
“阿柚画的。”王爷爷说,“小孩子瞎涂着玩。”
“我能拍几张照片吗?作为民俗艺术的样本。”林晓月已经举起了相机。
“哎,等等——”王爷爷想拦,但快门声已经响起。咔嚓,咔嚓,林晓月不仅拍了画,还快速拍了几张祠堂内部的整体照片,角度都很刁钻,像是特意在捕捉某些细节。
拍完,她很自然地把相机收起来:“谢谢。那我先在村里转转,找些老人聊聊。明天再来拜访。”
她转身离开,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微风。经过门槛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阿柚和煤球,又笑了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爷爷才皱着眉看向李爷爷:“这女人……不对劲。”
李爷爷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身上没活人气。要么是修炼到‘返璞归真’的高人,要么……就不是人。”
“不是人?”王爷爷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一定。”李爷爷摇头,“还有一种可能,她身上带着能‘屏蔽’气息的东西。那种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阿明从祠堂后屋出来,刚才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她那个金属箱子,看起来很高级。还有她的相机,我瞥了一眼,型号是最新的专业级,配的镜头也贵得吓人。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用得起这么贵的设备?”
“而且她来得太巧了。”王爷爷抽了口旱烟,“雨夜的事刚过去三天,她就来了。说是看到网上的报道,可咱们村现在信号时好时坏,直播那点水花,能传到省里?”
疑云重重。
但林晓月接下来的两天,表现得完全像一个敬业、专业、谦和的研究员。
她一大早就出门,挨家挨户拜访村里的老人。带着小本子,用录音笔记录,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傩戏的起源、唱腔的分类、面具的象征意义、仪式的流程……遇到老人听不懂的术语,她会耐心解释,还会用当地方言说几句,虽然腔调怪怪的,但态度诚恳。
她给老人带膏药,给孩子带文具,帮腿脚不便的张挑过水,陪孤寡的赵爷爷晒过太阳。很快,村里人对她的印象就变成了“那个有学问又心善的城里姑娘”。
只有阿柚和她的小圈子,始终保持着距离。
阿柚不喜欢她。说不出具体原因,就是本能地排斥。每次林晓月靠近,煤球就会炸毛,阿柚也会抱着傩面躲远一点。
林晓月似乎察觉到了,但她不介意,反而对阿柚表现出更大的兴趣。
第三天下午,她又来了祠堂。这次,阿明正好在。
“王支书不在?”林晓月问。
“去镇里开会了。”阿明警惕地看着她。
“那正好,我想再仔细看看这些面具,做一些基础的记录。”林晓月很自然地在供桌前坐下,打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里分了好几层,摆着各种小巧精密的仪器:放大镜、卡尺、色温计、湿度计,还有那台巴掌大的“光谱分析仪”。她戴上白手套,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开山傩面的裂纹,然后用卡尺测量了面具的尺寸,记录了数据。
整个过程专业、规范,无可挑剔。
最后,她拿起了那台“光谱分析仪”。
“这是最新的便携式光谱仪,可以无损检测材质成分和大致年代。”她解释着,将探头对准傩面,按下按钮。
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探头射出淡蓝色的光,在面具表面缓缓移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波形图。
林晓月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作,放大某些波段,对比数据。
阿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起了李爷爷的话——“屏蔽气息的东西”。
几分钟后,林晓月关掉了仪器。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向阿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很有趣的数据。木质是普通樟木,漆料也是常见的矿物彩,年代大概在明中期。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仪器外壳:“内部检测到一种非常微弱的、非典型的能量残留。不是已知的任何放射性或电磁场模式,波动频率很特殊,有点像……生物电,但又不同。”
阿明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可能是木材本身的应力,或者漆料老化产生的微电流吧。老物件,总有这样那样的异常。”
“也许吧。”林晓月不置可否,收起仪器,“对了,那个叫阿柚的孩子,今天在吗?我对她那些画很感兴趣,想和她聊聊。”
“阿柚跟她去镇上了。”阿明再次撒谎。
“真不巧。”林晓月看起来有些遗憾,但没追问。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另外,关于祠堂申请省级非遗的事,我收集了一些资料,等王支书回来,可以一起讨论。”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傩面,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她一走,阿明立刻冲到祠堂后屋。李爷爷正在用艾草熏蒸他那把断刀——这是老法子,据说能温养兵器的“灵性”。
“她发现了!”阿明压低声音,“那个仪器,检测到了面具里的‘能量残留’!她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研究员!”
李爷爷停下动作,沉默了片刻:“她今天碰面具了?”
“戴着手套,用仪器扫描的,很专业。”
“没直接接触就好。”李爷爷把断刀重新包好,“她身上那层‘壳’太硬,我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是为了研究傩戏来的。至少,不全是。”
“那她为了什么?”
李爷爷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着血一般的晚霞。
“该来的,总会来。”
当天深夜,阿明睡不着,在祠堂里整理白天拍的资料。蜡烛只剩一支,火光跳跃。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祠堂外的青石板路上。
不是村里人。村里人走路不会这么轻,这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悄悄挪到窗边,从破损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林晓月站在祠堂门口。她还是穿着那身米白色风衣,但没戴眼镜,头发披散下来,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试图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祠堂的屋檐、梁柱、瓦当,目光像在描摹建筑的每一处细节。
然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像罗盘又像仪器的黑色物件,平托在掌心。仪器中心有一细针,此刻正微微颤动,指向祠堂内部——准确地说,是指向供桌的方向。
林晓月低头看着指针,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计算。
几分钟后,她收起仪器,最后看了一眼祠堂,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阿明退回黑暗中,心跳如鼓。
第二天一早,李爷爷背着个布包,说要进山一趟。
“去找我师父。”他对王爷爷和阿明说,“这女人我看不透,得请高人掌掌眼。最多三天,我就回来。这几天,你们小心些,别让她单独接触阿柚,也别让她再碰面具。”
他顿了顿,看向阿柚:“丫头,老祖宗给你的那块玉呢?”
阿柚从衣领里拽出红绳系着的小玉牌——那是老祖宗显灵那晚,面具金光凝结出来的一块小东西,指甲盖大小,温润洁白,刻着个看不懂的符号。
“戴着,别摘。”李爷爷叮嘱,“这玉能护着你。”
阿柚用力点头,把玉牌塞回衣服里,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李爷爷走后,祠堂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林晓月依旧每天来,依旧专业、谦和、无可挑剔。她不再提要看面具,而是把重点放在访谈上,整理了厚厚一本口述记录。她还帮王爷爷起草了非遗申请的初稿,条理清晰,文笔流畅,连镇里文书看了都夸专业。
但阿明总觉得,她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在观察、在计算、在评估。
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天傍晚,李爷爷回来了。风尘仆仆,裤腿上沾着泥,布包瘪了,但精神好了很多。
更让所有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老道士。
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头发挽成髻,一乌木簪。面容清癯,皮肤是常年风吹晒的古铜色,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直接看到心底。他走路几乎没声音,像飘着,道袍下摆纹丝不动。
“师父。”李爷爷恭敬地行礼,然后介绍,“这位是青阳道长,我年轻时在山里学艺的恩师。”
青阳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供桌的开山傩面上,停留了几秒。
“好重的因果。”他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祠堂里回响,“灵韵受损,但基尚存。有邪气侵染的痕迹,但被一股纯正愿力化解……这愿力,来自一个孩童?”
“是阿柚。”李爷爷把最近发生的事,包括林晓月,简单说了一遍。
青阳道长听完,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随手一抛。
铜钱落在供桌上,旋转,叮当作响,最后停下——两正一反。
“泽水困卦。”道长拾起铜钱,眉头微蹙,“有客自远方来,非敌非友,所求甚深。卦象显示,她所求之物,关乎‘本源’,也关乎‘未来’。”
“本源?未来?”阿明不解。
“就是源,和可能性。”青阳道长看向阿柚,“这孩子是罕见的纯阴傩脉,是古老传承在现世的‘锚点’。对有些人来说,她是宝藏;对另一些人来说,她是钥匙;对还有一些人来说……她是威胁。”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林晓月清亮的声音:
“王支书,关于非遗申请的材料,我整理好了——咦?”
林晓月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的目光扫过李爷爷,落在青阳道长身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青阳道长转过身,与她对视。
一瞬间,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的火苗停止摇曳,连窗外的虫鸣都静了一瞬。
“这位是?”林晓月先开口,笑容无懈可击。
“山里来的老道,讨碗水喝。”青阳道长语气平淡。
“道长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方外之人。”林晓月走进来,目光落在供桌上的三枚铜钱上,“还会卜卦?”
“混口饭吃的小把戏。”青阳道长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不上林研究员,带着‘灵枢仪’这种稀罕物件。”
林晓月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很快恢复,但阿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在听到“灵枢仪”三个字时,收缩了一下。
“道长好眼力。”林晓月推了推眼镜,“那只是所里的实验设备,用来检测文物微环境的。”
“检测微环境,需要用到‘锁灵针’和‘溯光镜片’吗?”青阳道长慢悠悠地问。
这一次,林晓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青阳道长,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收起手里的文件,重新露出那种标准化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看来道长也是同道中人。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她的目光转向阿柚,又转向供桌上的傩面:
“我来自‘非自然现象研究与保障局’,第七分局。代号‘观测者’。这次来,是为了评估编号7351‘傩面灵韵体’的稳定性,以及其关联个体——也就是阿柚小朋友的潜在风险与价值。”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据《异常现象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二条,我们有权利要求对相关个体及物品,进行全面检测与归档。”
祠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煤球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呜呜”声。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山后,黑暗漫上来,像一口无声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