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工坊升级·女2登场
开春了,地里的麦子刚冒头,林启就开始跑田埂。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可林启跑了大半个月,眉头就没松开过。
田是好田,水是好水,可农具,还是老样子。
直辕犁,笨,要两头牛才拉得动。耧车,漏,撒种不均匀。水车,慢,吱吱呀呀转半天,浇不了几亩地。
“这不行。”林启对跟在身后的苏宛儿说,“这么种地,累死人也打不了多少粮。”
苏宛儿现在是“苏氏工坊成都总局”的总掌柜。林启的新婚妻子,成都府最年轻的官太太,但每天还是往工坊、田里跑。
“工坊那边,曲辕犁的模子打出来了。”她说,“按你画的图,辕是弯的,犁头是尖的,一个人就能拉。可农户不信,说用不惯。”
“那就让他们用惯。”林启说,“先做一百架,租给农户。不要钱,秋收后按增产的粮,分三成给工坊。”
“三成?会不会太多?”
“不多。”林启摇头,“一亩地增产一斗,一百亩就是十石。三成才三石,工坊不亏,农户也愿意。”
苏宛儿记下。
“还有筒车。”林启指着远处的河,“郪县那边,老吴做出来了。直径两丈,一昼夜能灌五十亩。成都这边,也得做。”
“可那是官河……”
“那就找官营作坊做。”林启说,“我明天就去作坊看看。”
成都官营作坊,在城西。
地方挺大,几十间工棚,几百号工匠。可林启一进去,眉头就皱起来了。
乱。
工棚里,工具扔得到处都是。工匠三三两两,聊天打屁,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上堆着半成品的农具,铁锹没开刃,锄头没装柄。
管事的是个胖老头,姓钱,见林启来了,赶紧迎上来。
“林推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还能看见真的?”林启反问。
钱管事笑。
林启走到一个打铁的炉子前。炉火不旺,打铁的汉子慢悠悠抡锤,敲一下,歇三下。
“一天能打几把锄头?”林启问。
汉子抬头,看了看钱管事。
“说。”林启盯着他。
“……三、三把。”
“三把?”林启看向钱管事,“钱管事,我记得官营作坊的定额,是一人一天五把吧?”
“是、是……”钱管事擦汗,“可这炉子旧,铁也不好……”
“炉子旧就修,铁不好就换。”林启打断他,“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钱,就养出这效率?”
他在作坊里转了一圈。
越转,心越凉。
织机,是老式的腰机,一天织不了一丈布。纺车,是手摇的,吱呀吱呀,慢得像老太太走路。
“这些,”林启指着那些机器,“都得改。”
“改?怎么改?”钱管事为难,“林推官,这、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祖上还住山洞呢,你怎么不住山洞?”林启一句话把他怼回去。
他走到一台织机前,蹲下看。
结构很简单,经线绷在架上,纬线用手递,脚踩踏板交换经线位置。
效率低,就低在这“手递”上。
要是能让梭子自己飞……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织机,可以改。”
声音很清,很冷,像山涧的水。
林启回头。
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布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戴首饰。脸很白,不是苏宛儿那种健康的白,是少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很大,很亮,盯着织机,像盯着什么宝贝。
她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怎么改?”林启问。
女子没抬头,还在画。
“加个飞梭。”她说,“梭子两头系绳子,绳子连着踏板。踩一下,梭子飞过去。再踩一下,飞回来。手不用停,只管理线、打筘。”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
画得很细,每个零件,每个连接,都标了尺寸。
林启走过去,低头看。
图很工整,线条净,比例精准。更让林启惊讶的是,她在旁边标了数字——这是“公差”,是现代机械制图的概念。
“你……”林启看着她,“这图,跟谁学的?”
女子终于抬头,看了林启一眼。
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自学的。”她说。
“自学?”林启指着图上的公差标注,“这个,也是自学的?”
女子顿了顿。
“我爹教的。他是将作监的技师,专管军器制造。这些规矩,是他从古籍里琢磨出来的。”
“你爹是……”
“楚明,将作监少监。”女子说,“去年因提议改良弓弩,被上官驳了,一气之下,辞官归乡。我随他来蜀,在成都赁了间屋,平时接些零活,画些图纸。”
林启心动了。
将作监的技师,懂机械,懂公差,还会画图。
这是人才。
“楚姑娘,”他说,“你这图,能不能让我看看?”
楚月薇——她说了名字——把图纸递过来。
林启仔细看。
不仅是织机改良图,还有纺车、水车、甚至……投石机的改良图。
每张图,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公差要求,甚至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
“这是……”林启指着投石机图上的一行小字,“‘臂长与配重比,三比一为佳’。你怎么算出来的?”
“试出来的。”楚月薇说,“我做了个小模型,试了三十多次。三比一,打得最远,也最稳。”
林启抬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
“楚姑娘,你这些图,这些想法,有没有想过,真的做出来?”
楚月薇沉默。
半晌,她说:“想过。可我爹说,没用。朝廷要的是稳,不是新。新东西,容易出错。出错,就要担责。没人想担责。”
“我想。”林启说。
楚月薇看他。
“我是成都府节度推官,管工矿水利。”林启说,“我现在要改良农具,要造新式织机,要修高效水车。你的这些图,刚好能用。”
楚月薇眼神动了动。
“可……官营作坊那些人……”
“他们不用管。”林启说,“我给你找地方,找人,找钱。你只管画图,只管试。试成了,功劳是你的。试不成,责任是我的。”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蜀中需要新东西。”林启说,“老路走不通了,得走新路。你,就是走新路的人。”
他把图纸递回去。
“楚姑娘,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楚月薇接过图纸,手指在纸上摩挲。
然后,她点头。
“好。”
第一个,改良织机。
林启没把钱管事的官营作坊当回事。他让苏宛儿在城外买了块地,建了个新工坊。不大,就三间工棚,二十个工匠。
工匠是从郪县调来的,都是跟了林启半年的老人,懂规矩,肯。
楚月薇是总工。
她话不多,但要求严。
“梭子长七寸,粗八分,误差不能过一分。”
“绳子要麻绳,三股绞,要匀,要韧。”
“踏板连杆,长一尺二,要直,不能弯。”
工匠们一开始不服——一个小姑娘,指手画脚。
可楚月薇拿起尺子,一寸一寸量。量出误差,当场指出来。工匠改了三遍,她才点头。
三天后,第一台“飞梭织机”做出来了。
试织。
楚月薇亲自上。
脚踩踏板,梭子“唰”一声飞过去,又“唰”一声飞回来。手理线,打筘,动作流畅,像跳舞。
一个时辰,织了一丈二。
以前的老织机,最多织八尺。
“成了。”楚月薇停下,擦了擦汗。
林启拿起刚织的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比官营作坊的强多了。
“效率提了五成。”他看向楚月薇,“质量也更好。”
楚月薇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做成了事,才有的光。
林启让人把织机搬到吕端面前。
现场演示。
吕端看完,拍案。
“好!这东西,能成!”
他看向林启:“这织机,能不能在官营作坊推广?”
“能。”林启说,“但得慢慢来。先在这边工坊试产,等工匠熟了,再教给官营作坊的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吕端顿了顿,“不过……这工坊,是你私人的吧?”
“是。”林启老实说,“下官和苏姑娘合伙办的。但赚的钱,三成归工坊,三成分给工匠,四成……下官想用来做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水车,筒车,还有……一些别的。”林启说,“蜀中多水,水力不用,可惜。下官想用水力,驱动纺车,驱动锻锤,甚至……驱动磨坊。”
吕端眼睛亮了。
“能成?”
“能成。”林启说,“但得试。试,就得花钱。官营作坊的钱,动不了。所以下官自己弄个工坊,自己试。试成了,再给官营。”
吕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林启,你是个人才。不光会办事,还会想事。行,你这工坊,我准了。但有一条——”
他压低声音:
“别让郑判官抓到把柄。他现在,正愁没地方下嘴呢。”
“下官明白。”
从吕端那出来,林启去了城外工坊。
楚月薇正在画新图。
是水车的图。但和传统水车不一样,她加了齿轮,加了传动轴,旁边还标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这是什么?”林启指着公式。
“转速比。”楚月薇说,“水车转一圈,齿轮转几圈,传动轴转几圈,最后输出多大的力。算清楚了,才知道能带动多大的家伙。”
林启看着她,像看宝贝。
“楚姑娘,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我爹。”楚月薇说,“他年轻时,在将作监管过火炮。火炮要准,就得算。算药量,算角度,算射程。他教我算数,教我看图,教我……怎么把想法,变成真的东西。”
她放下笔,看向林启。
“林大人,你刚才说的水轮锻锤,我想试试。”
“试。”
“可需要铁,需要煤,需要大地方。”
“我有地方。”
“在哪?”
“郪县。”林启说,“山里,有个废弃的矿场。地方偏,没人去。我已经让老吴去收拾了,过几天就能用。”
楚月薇点头。
“还有,”林启看着她,“我想做点……别的东西。”
“什么?”
“火器。”
楚月薇手一顿。
“突火枪,轰天雷。”林启说,“现在的突火枪,点火慢,射程短,还容易炸膛。轰天雷,威力小,引信不稳。我想改良。”
楚月薇沉默。
“我爹……就是改良军器,被驳回来的。”
“我知道。”林启说,“但那是朝廷。我这儿,不一样。咱们慢慢试,不急。试成了,先藏着。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用来做什么?”
“保命。”林启说,“也保蜀中太平。”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
“这是我爹当年画的。”她说,“改良突火枪的图。闭气结构,膛线,标准化子窠……都有。但他上官说,太复杂,造价高,没批。”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林启。
“林大人,你要真想试,就拿去。”
林启接过图,手有点抖。
图上画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突火枪了。是燧发枪的雏形,是定装弹药的概念,是标准化生产的流程。
这要是做出来……
“楚姑娘,”他深吸一口气,“这东西,能做吗?”
“能。”楚月薇说,“但需要好铁,需要精细加工,需要试。试一百次,可能成一次。试一千次,可能成十次。很费钱,很费时,还可能……死人。”
“我知道。”林启说,“但得试。不试,永远被人欺负。”
他收起图纸。
“郪县那边,我让老吴主事,周荣暗中支持。你在这儿,先把水车、织机这些弄好。等那边准备好了,我再请你去。”
楚月薇点头。
“林大人,有句话,我想问。”
“你说。”
“你做这些,是为了升官发财,还是……”
“为了活。”林启说,“也为了让别人活得好点。”
他笑了笑:
“这话是不是很傻?”
楚月薇摇头。
“不傻。”她说,“我爹也这么说。所以他辞官了。”
她看着林启,眼神很认真。
“林大人,我跟你。但要是哪天,你也变成我爹上官那样的人,我就走。”
“好。”林启伸出右手,“击掌为誓。”
楚月薇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
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很凉。
但林启觉得,心里有团火,烧起来了。
晚上,林启回府。
苏宛儿在灯下看账本,见他回来,放下笔。
“谈成了?”
“成了。”林启说,“楚姑娘答应帮忙。水车、织机,她能搞定。火器……她也有图。”
苏宛儿起身,帮他脱下外袍。
“那姑娘,我看着不错。有本事,不张扬。就是……性子冷了点。”
“冷点好。”林启说,“做技术的,就得冷。太热了,容易上头。”
苏宛儿笑了。
“你倒是会看人。”她顿了顿,“不过……火器的事,真要搞?”
“要搞。”林启说,“而且得秘密搞。郪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老吴主事,周荣掩护。郑判官那边,盯得再紧,也盯不到山里去。”
苏宛儿点头。
“钱呢?火器可是吞金兽。”
“工坊赚的钱,先顶上。”林启说,“不够的,从苏家账上借。利息照算,秋后还。”
“行。”苏宛儿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搭进去。”苏宛儿看着他,“火器这事,太大。万一漏了,就是谋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林启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有数。”
窗外,成都的夜,静悄悄的。
但林启知道,这静底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织机在转,水车在造,火器在研。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心里,那张蜀中的地图,越来越清晰。
农业,手工业,工业,商业……
还有,武力。
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官营是一条腿,私营是一条腿。
而火器,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平时不见光。
要用的时候,得能,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