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里热气腾腾,闷得像刚揭开盖的蒸笼,
空气里混着浓浓的胰子味儿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馊水酸味。
林秀后背死死贴着渗水的冰凉水泥墙,
手里那个掉了好几块搪瓷的脸盆,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
“秀儿啊,这就没意思了不是?”
“就是,苏家妹子,你可看清楚喽!”
楼上的宋嫂拼了命地往里挤,一身横肉撞得人东倒西歪,
她手里那个宝贝瓷瓶几乎要戳到林秀的鼻子上,
“我这可是正宗上海产的雅霜!你让你家桃桃给摸一下,
电一下,这五斤全国粮票,都是你的!细粮的!”
她晃着手里的粮票,脸上笑得像个褶子包,眼珠子却绿油油的,全是贪婪。
不等林秀开口,一直安安静静趴在苏建国肩头的苏桃桃,
忽然皱起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把头埋进了爹爹的颈窝,
声气地嘟囔:
“爹爹,臭臭!那个瓶瓶好臭,比张爷爷家的猪圈还臭!”
宋嫂的笑脸瞬间僵住,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雅霜!”
苏建国心里一突,连忙把闺女的脑袋按住,
板着脸对着宋嫂,强行解释:
“咳,童言无忌!我女儿她……她体质特殊,
对这种……化学成分复杂的工业产品有过敏反应,
这是正常的生物排异现象!”
林秀脑瓜子嗡嗡作响,全是苏建国在楼下胡扯的那些“科学道理”。
什么生物磁场?什么情绪变量?
她要是真信了,那才叫活见鬼!
可看着周围几十双狼似的眼睛,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嘴唇,
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不……不行的。桃桃她还小,
建国说用那个……费元气,伤身子。”
“费元气?”
宋嫂眉毛一挑,嘴角撇到了后槽牙,
“小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金贵的元气?
我看你就是小气,怕我们占了你家便宜!”
林秀被得眼圈通红,金豆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咚、咚、咚”地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苏建国单手抱着桃桃,另一只手拎着暖水瓶,
黑着脸站在水房门口,像一尊煞气腾腾的黑塔。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刀子眼,只往屋里冷冷一扫。
原本叽叽喳喳跟菜市场似的水房,瞬间鸦雀无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苏桃桃趴在爹爹宽厚的肩膀上,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表情扭曲的怪阿姨。
她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啧,凡人的贪念,真是又吵又臭,
比夏天没冲的茅坑还难闻。*
不过……爹爹昨晚说,粉要票票买,大白兔糖也要票票买……
小丫头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伸出藕节似的肉乎乎小手指,
越过宋嫂那张大脸盘子,指向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局促不安的中年女人。
“爹爹,那个姨姨身上有光光!金色的!
暖暖的,桃桃喜欢!”
大伙儿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跟着她的小手指转了过去。
是住斜对门的刘婶。刘婶出了名的老实热心,
林秀带桃桃刚来的那天,就是苏建国厚着脸皮跟她家借的挂面和鸡蛋。
突然被点名,刘婶一张脸涨得通红,
手脚都没地方放,连忙摆手:
“哎呦,这……这咋说的,我就是来看个热闹。
我这‘百雀羚’都快用见底了,不用弄,真不用弄。”
苏桃桃却像条滑溜的小泥鳅,从苏建国怀里“哧溜”一下滑了下来,
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刘婶面前,
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声气地撒娇:
“姨姨香,心肠好,桃桃喜欢。”
说完,她摊开胖乎乎的小手,掌心朝上:
“盒子。”
刘婶愣住了。周围一群伸长脖子的女人也愣住了。
宋嫂那张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凭啥?凭啥这天大的好事就掉那个穷酸刘寡妇头上了?
苏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还好,自家闺女随他,眼光毒,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赖人。
他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端出了当年训新兵蛋子的架势:
“咳!既然我女儿开口了,今天就破例,帮刘婶这一次。”
“所有人都退后三步!快!”
苏建国厉声喝道,仿佛在指挥一场阵地抢攻,
“别交头接耳,保持绝对安静!
你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和发出的声波,
会影响‘场’内楞次定律的矢量平衡!都严肃点!”
活阎王一发话,大院里谁敢不犯怵?
众人心里痒得像有猫爪在挠,也只得悻悻地让开个圈子。
但一个个脚底板跟生了似的,全堵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刘婶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点瘪的蓝色小铁盒,
递给了桃桃。
林秀也反应过来,赶忙蹲下身,学着苏建国那副严肃样,
煞有介事地叮嘱:
“桃桃,要集中精神!别分心!”
苏桃桃接过那个冰凉掉漆的铁盒,
小小的手掌整个盖在上面,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只听“啵”一声轻响,那被压得凹陷下去的铁盒盖,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弹回了平整光滑的原样!
*咦?全是低劣的矿物油和乱七八糟的香精,
一点灵气都没有……凡间的东西,果然粗糙。*
算了,看在那碗鸡蛋挂面的份上,本老祖就帮你洗筋伐髓一次吧。
【叮!检测到劣质化工品,味道臭臭,桃桃不喜欢!】
【启动方案:分子结构优化,杂质剔除。】
系统能量顺着掌心,“嗖”地钻进铁盒里。
她的小手在盒盖上轻轻拍了三下,像是在拍小狗的脑门。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拍击声,在死寂的水房里格外响亮。
然后,她睁开眼,把铁盒往刘婶怀里一塞,拍拍小手:
“好啦!给你充满电啦!”
整个过程,加起来不到十秒钟。
“这……这就完事了?”
宋嫂在门口第一个发出尖锐的质疑,那一脸的不屑都快溢出屏幕了。
“啥动静都没有,既没冒烟也没闪光的,糊弄鬼呢吧?”
刘婶也是一脸茫然,她下意识地揭开铁盒盖子。
盖子刚一揭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清雅香气,
就毫无征兆地从那小小的铁盒里喷薄而出,
瞬间充满了整个水房!那不是任何花香或者果香,
倒像是在雨后初晴的清晨,走进了一片长满仙草的深山幽谷,
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享受。
水房里原本混杂的胰子味和酸馊味,瞬间被涤荡得一二净。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包括正准备开口嘲讽的宋嫂,
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狠狠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震惊,
最后是贪婪和不可思议。
“切——”
人群中原本准备发出的哄笑和嘘声,
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嫂双手抱,翻了个大白眼,阴阳怪气地嚷嚷:
“我就说吧!装神弄鬼!刘婶,你可别是被这小丫头片子给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