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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香味馋醒的。
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音,我爬起来,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阿娘正在鸡。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是留着下蛋给弟弟补身子的。
平时阿娘把这鸡看得比命还重,连鸡毛都舍不得拔。
今天怎么舍得了?
“时宜想吃肉了。”
阿娘一边拔毛,一边抹眼泪。
“这孩子最近脾气大,可能是身上不爽利,给她补补。”
阿爹蹲在一旁抽旱烟,闷着头不说话。
烟雾缭绕里,我看不太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在愁。
那只鸡,本来是打算过年拿到集市上卖了,给弟弟换新笔墨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我不想吃鸡,我想让这只鸡活着,就像我想活着一样。
可是不行。
我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哟,终于舍得这只不下蛋的瘟鸡了?”
我倚着门框,一脸嫌弃。
“我还以为你们要把它当祖宗供起来呢。”
阿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割到手指。
“时宜,去洗把脸,一会儿就能吃了。”
阿娘强挤出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
“快点做,饿死鬼投胎啊?”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屋。
那一刻,我感觉体内的毒又发作了。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缩在墙角,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快了,快了,只要再坚持几天,我就能解脱了。
半个时辰后,炖鸡端上了桌。
弟弟姜时安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盆鸡肉,咽着口水。
他才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得像豆芽菜。
“时安,吃鸡腿。”
阿娘夹了一只鸡腿给弟弟。
弟弟懂事地摇摇头,把碗推向我。
“给阿姐吃,阿姐身体不好。”
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我的心都要碎了。
时安,阿姐不配吃。
阿姐吃了也是浪费,这肉长不到我身上,只会烂在地里。
我伸出筷子,一把夹起那只鸡腿。
“算你识相。”
我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真香啊,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呸!”
我把嘴里的肉吐在地上。
“什么破玩意儿!淡得像水一样!还没煮烂,塞牙!”
我把筷子一摔,端起那盆鸡汤。
“不吃了!难吃死了!”
在全家人的惊呼声中,我把一整盆鸡汤,连汤带肉,全都泼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
哗啦,热气腾腾的鸡汤渗进土里,几块鸡肉滚满了泥。
“姜时宜!”
阿爹拍案而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这是作孽啊!”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看着地上的鸡肉,心疼得直抽抽。
阿娘捂着口,差点晕过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笑得张狂。
“作孽?我就作孽了怎么着?”
“你们既然养不起我,就别怪我糟蹋东西!”
“我就是个讨债鬼,这辈子就是来向你们讨债的!”
阿爹扬起巴掌,冲过来要打我。
我闭上眼,等着。
打吧,爹,打死我,我就不用这么疼了。
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看见阿爹的手停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
“作孽啊…作孽啊…”
他收回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本事让闺女过好子!”
那一巴掌,比打在我脸上还疼一百倍。
我转身跑回屋,把门栓死。
背靠着门板,我滑坐在地上,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娘,对不起。
时宜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