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在摊开的笔记纸张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周围的黑暗被驱赶,却又在光圈边缘凝聚,仿佛活物般伺机而动。陈默的眼睛透过放大镜,几乎贴在那些模糊、晕染、有时被气蚀出孔洞的字迹上,逐字逐句地艰难辨认。
王李氏的笔迹起初尚算清晰娟秀,记着些常琐事、邻里往来、对远方子女(似乎有一子,在外地)的思念,以及提到“静秋”(沈静秋)不时接济的感激。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旧式妇女的温婉与坚韧,虽然清贫,但努力维持着生活的体面。
变化大约从笔记中期开始。
“……昨街道来人,言及地窖之事,神色颇为严厉。称内里之物‘不祥’,须得封存。我心中惴惴,那窖自先夫在时便少有开启,只作贮藏冬菜之用,何来‘不祥’之物?他们不许我近前观看,只命人在外等候。”
“……窖口封了,用了新砖和灰浆,抹得严严实实。带头的那个部,临走时深深看了我一眼,道:‘老太太,有些事,忘了好。’我愈发不安。”
此后的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墨迹也深浅不一,似乎书写时心神不宁。
“……夜半时分,似有极轻的刮擦声,自西北墙角传来。疑是老鼠,起身查看,却无踪迹。后颈寒意森森。”
“……德贵托人捎信,有意购下此宅。价钱压得极低,言道房子老旧,地段偏僻。我知他或听说了什么。心中矛盾,卖,可得一笔钱,或可投奔吾儿;不卖,此乃先夫祖产,且……我总觉那被封之物,并未真正‘离去’。”
“……刮擦声愈频。白里,立于西北屋角,亦觉阴冷刺骨。阳光似乎照不进那里。静秋来看我,言我脸色极差,劝我早搬离。我何尝不想?只是……”
“……昨夜梦魇,见一黑影立于床头,无声无息。惊醒后,冷汗湿衣。屋内并无他人。唯闻窗外老槐,枝叶摇动之声甚急,然今夜无风。”
“……头晕目眩之症重。耳边常有窃窃私语,细听却又无声。仿若有无数人在极远处低语,内容模糊不清,只觉嘈杂烦闷。吾儿来信催问,我只道一切安好,勿念。”
笔记的后三分之一,字迹越发潦草虚弱,有时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了,或者重复涂抹。
“……他们又来查看了。带了奇怪的器具,在封窖处测了许久,低声商议。我隐约听到‘场强’、‘残留波动’、‘建议隔离’等词。他们走后,我大着胆子靠近,以手抚墙,竟觉砖石微微震颤,触手冰凉,如抚寒冰。”
“……今于后院晾衣,见槐树下泥土似有翻动新痕。近前查看,见一陶俑半露,形貌古怪。心下骇然,不知何人所埋。欲挖出细看,忽觉头晕眼花,心悸难当,只得作罢。回屋后,那陶俑模样总在眼前晃动,颈上似有绳系……”
“……我疑心自己神智已乱。时而清晰,时而恍惚。镜中之人,面色青灰,眼窝深陷,竟不似我。西北屋角之寒冷,已蔓延至半间屋子。坐于其中,如坠冰窟。”
“……留下此记,若他有人见得,万勿深究此宅之秘。速离!那非人力可解之物,亦非……(此处字迹被水渍彻底化开)”
最后几页几乎空白,只有一些无意识的、颤抖的划痕。
陈默缓缓放下放大镜,靠回椅背。王李氏的文字,像一个逐渐沉入黑暗冰冷深潭者的最后呼救与绝望警告。她清晰地记录了异常现象的起始(地窖被封后)、发展(从声音、寒意到视觉影响、身体恶化),以及那个关键的物理证据——槐树下被掩埋的陶俑。她甚至提到了官方人员使用“器具”测量,以及“场强”、“残留波动”这类术语,说明当时处理此事的人并非简单的街道部,可能涉及更专业的、对异常现象有所认知的部门。
“SY-047”金属牌,很可能就是那些人员留下的标识,或者是封存物的编号。
玉蝉……笔记里没有提到。可能是更早的、属于王李氏或她丈夫的私人物品。
而那句被水渍化开的警告后面,原本想写的是什么? “亦非……” 亦非?亦非常理?亦非此世之物?
陈默揉了揉眉心。信息量很大,但依旧没有揭示核心——地窖里被封存的“不明残留物”究竟是什么?它如何运作?与槐树下的“镇物”是压制关系,还是共生,亦或是别的什么?
王李氏的遭遇,为这栋房子的异常提供了一个“受害者”视角,也让那些冰冷的仪器读数,染上了鲜活的痛苦色彩。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应对眼前的变化。
因为,据王李氏的笔记,以及他自身的监测,西北屋角(低温区域)的异常,是会“蔓延”的。
他抬眼看向工作台上另一个屏幕,显示着客厅西北角的实时红外热像。深蓝色的低温区域轮廓,似乎比昨天观测时,又稍稍扩大了一点点。脉动的幅度,也似乎更明显了些。
这种“生长”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
它最终会蔓延到哪里?覆盖整个房子?像王李氏描述的那样,让半间屋子如坠冰窟?
而楼上西侧那扇紧锁的门后,又是什么光景?是这股“寒意”的源头?还是另一个被影响的“重灾区”?
陈默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迫近。时间可能比他预想的更紧迫。
他决定不再等待。今天,必须对槐树下进行更深入的探查。赵婆婆的警告固然需要重视,但王李氏笔记中提及的陶俑(很可能就是他现在手里的陶人),是明确存在的线索,且与地下异常直接相关。树下或许不止有陶俑,还可能有其他东西,甚至是……未被王李氏发现的入口迹象。
他需要工具。更好的挖掘工具,以及应对可能突况的装备。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多。阳光正好,阳气最盛的时候(如果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或许是进行此类探查相对“安全”的窗口。
他收拾好必要的装备:工兵铲(可折叠)、探针、筛网、刷子、更多的采样袋、强光手电、头灯、便携式氧气检测仪(预防地下空洞有毒气体)、以及防割手套和简单的急救包。当然,还有那把从后院带回来的、真正的铁锹(昨天只是粗略翻看)。
他再次来到后院。
白天的后院依旧荒芜,但阳光好歹驱散了一些阴霾感,尽管那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依然浓重,树下区域几乎照不到直射光。
陈默直接走到昨天发现砖砌结构的槐树部。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还在,暗红色的砖角在阳光下更显陈旧。
他没有立刻开挖,而是先用探针在周围地面进行试探。探针是一细长坚硬的不锈钢杆,尖端锐利,可以探测地下空洞、坚硬物体或土质变化。
在距离砖砌结构大约半米、更靠近树系的另一侧,探针在入不到二十厘米时,遇到了明显的阻力,不是石头那种坚硬的碰撞感,而是有点像……木头?或者陶器?他小心地扩大探测范围,阻力区域呈不规则的片状。
他标记了位置,然后开始用小型工兵铲,小心地清理这个区域的表层浮土和杂草。
泥土湿,带着树腐败的气味。随着表层泥土被清除,下面露出了更多破碎的瓦片和陶片,颜色灰黑,质地粗糙,像是某种大型陶器的碎片,但拼凑不出完整形状。
继续向下挖掘了约三十厘米,在树和泥土的缠绕中,他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陶片,也不是砖块。质地更致密,颜色深黑。
他放下铲子,改用刷子和手,小心翼翼地剥离周围的泥土。
逐渐显露出来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二十厘米宽的、粗糙的石质雕像的……基座部分?或者是某个小型石构件的残部?表面雕刻着极其模糊、近乎磨平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缠绕的藤蔓。石质本身是一种本地不常见的深黑色玄武岩,冰凉刺手。
在石质基座旁边,紧挨着树,他又发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陶俑。而是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成一团的金属物件,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铃铛的形状,但铃舌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表面布满绿锈。
他将石质残块和锈蚀铃铛也分别装入采样袋。
然后,他回到那个砖砌结构旁,开始正式清理其上的覆土和树。这次动作更加小心,以免破坏可能脆弱的砖体。
砖砌结构逐渐露出全貌。确实是一个圆形的、直径约半米的砖砌井口或窖口。砖块是老式的青砖,砌法不算规整,缝隙里填着发黑的水泥(或三合土)。井口内部被泥土和碎石半填埋着,深不见底,但往下不到一米似乎就被堵死了。
陈默用强光手电向下照射。
光线被浓稠的黑暗吸收,只能看到下面堆积的泥土和碎砖。但在光束扫过井壁时,他注意到,在靠近底部被封堵位置的上方,井壁的砖块上,似乎有一些……刻痕?
他调整角度,尽量让光线贴着井壁照射。
是字。非常浅,刻在砖块上,因为湿和污垢几乎难以辨认。他勉强认出了几个:
“……镇……于此……永……不开……”
还有几个更模糊的符号,像道教符箓的简化体,又像某种不常见的印章图案。
这显然是一个“镇”或“封”的印记。年代似乎比砖砌结构本身更晚,可能是后来加刻的。
谁刻的?是1950年那些处理“不明残留物”的人吗?还是更早?
“永不开启”——这是警告,也是禁忌。
陈默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看旁边挖出的石质残块和锈蚀铃铛。这些东西,连同那个陶俑(陶人),很可能共同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镇压”或“封锁”阵势?以槐树(聚阴?)为基点,布置某些具有象征意义或实际能量导向作用的物品,试图封锁或安抚地下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地下的“东西”需要被“镇”,而且前人认为这种方式有效,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但王李氏的笔记显示,“镇”似乎并未完全成功。地窖被封后,异常依然渗透出来,并最终影响了她。
是“镇物”年代久远失效了?还是地下的“东西”太强,或者发生了某种变化?
陈默将井口的刻痕也拍照记录。然后,他尝试用探针轻轻捅了捅井底堵塞的泥土。很实,不像是自然淤积,更像是被人为填埋夯实过。
他暂时放弃清理井口的打算。风险不明,且可能破坏现有结构,引发不可知后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环顾这个被挖掘过的小区域。破碎的陶瓦、石质残块、锈蚀铃铛、刻字井口、还有那个陶土人偶(已取出)。这些零碎的物件,散布在槐树部周围,像一个残缺的仪式现场。
阳光透过槐树光秃的枝桠,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但树下这块区域,依然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收拾好工具和采样,准备返回屋内。需要好好研究这些新发现的物品。
就在他转身,刚要迈步离开树下时——
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来自四周。
而是来自……正前方。
来自那栋房子。
准确地说,是来自二楼,西侧,那扇他一直关注着的、紧闭的深色窗户。
陈默霍然抬头。
那扇窗户在阳光下,玻璃脏污,反射着模糊的天光,像一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无比确定,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扇窗户后面。
隔着脏污的玻璃,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后院,凝视着槐树下,凝视着他。
那视线冰冷、沉重、带着一种非人的专注。
不是人类的视线。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别着的强光手电和那把多功能刀。他站在原地,毫不退缩地回望过去。
阳光刺眼,玻璃反光。
他看不清窗户后面任何具体的形体或轮廓。
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昏暗。
以及,那股如有实质的、锁定在他身上的冰冷“注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是阳光和脏玻璃造成的幻视。
但陈默知道,不是。
那感觉太真实,太具体。与他昨夜在赵婆婆家门外感受到的、以及更早时候在房子里体会到的无形压力,一脉相承,但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它”在看着他。
或许,从他一踏进这栋房子开始,就一直在看着他。
而今天,在他动过槐树下的“镇物”之后,“它”似乎不再满足于仅仅是“感知”或“影响”,而是更直接地……“展示”了存在。
这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宣告?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窗户,转身,大步走回屋内。
他的脚步坚定,但后背的肌肉却微微绷紧,仿佛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依然黏在他的背上,如影随形。
回到客厅,关上门,将工具和采样袋放下。他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二楼西侧房间窗户方向的监控录像(有一个摄像头角度可以覆盖窗户外部一部分)。
回放刚才那段时间。
画面里,后院,他自己在树下挖掘的身影。槐树的枝桠。然后,是他忽然停下,转身,抬头看向二楼窗户的动作。
镜头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因为他转身动作带动了手持设备?),对准了二楼窗户。
脏污的玻璃,反光。
没有任何异常的形体或影子。
只有静止的窗户,和后面深不可测的黑暗。
陈默将画面定格,放大,调整亮度和对比度。
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绝非凭空而来。
他关掉录像,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物品又增加了:石质残块、锈蚀铃铛、井口刻痕照片。
而与之对应的,是那个隐藏在二楼窗户后的、无形的“观察者”。
探索在深入,但水面下的阴影,也变得更加庞大和清晰。
他拿起那个装着玉蝉的密封袋,对着灯光看去。
浑浊的暗绿色玉石,粗糙的蝉形雕刻。
蝉,脱壳重生,也常与死亡、墓葬联系在一起。
这个玉蝉,是谁的?为什么会和王李氏的遗物放在一起?它和这栋房子的秘密,又有什么关联?
陈默将玉蝉握在手心。
玉石冰凉,那股凉意似乎能透过密封袋,渗入皮肤。
就像这栋房子无处不在的寒意。
就像那道来自二楼窗户后的、冰冷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