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户计2
3
那天早上八点,我像往常一样去打卡,却发现打卡机黑屏了。厂门口停着两辆印着“市场监督”的执法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往仓库大门上贴封条。
“所有人停止作业,原地待命!”
车间主任老赵在那喊,嗓门很大,但手里的烟一直在抖。
下午三点,周建国终于露面了。
他没在会议室开会,而是就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让我们站着。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扩音器,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大家都看到了,有人眼红咱们生意好,举报咱们卫生问题。现在上面要严查,厂子得停整几个月。”
底下有人喊:“停多久?工资发不发?”
周建国把扩音器拿远了一点,皱着眉吼回去:“我比你们还急!设备停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这时候你们不体谅公司的难处,还要死我吗?”
这一招“卖惨”很有用,底下吵闹的声音小了一半。
但我急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债”。
散场的时候,我堵住了正要上车的周建国。
“周总,停薪留职我没意见。但这几个月没工资,那两千五的还款能不能先停一停?”
周建国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车里,听见这话,他又退了出来,一脸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我。
“晓薇,这白纸黑字的合同,你说停就停?银行借你房贷,会因为你失业就不收利息吗?”
“可我现在没收入啊!”
“那是你的事。”周建国冷着脸,那种慈父般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你也别说我不讲情面。按照协议,停工期间属于‘风险期’,利息要上浮。你现在连本带利欠我十五万。你要是觉得还款压力大,可以,现在一次性把本金还清,违约金我给你免一半。”
“十五万?!”我急得去拉他的车门,“周总你不能这样,当初说好……”
“松手!”周建国一把甩开我,拍了拍被我抓皱的西装袖子,“没钱就老实等着复工。别想跑,你那身份证复印件、家庭住址我都有。敢赖账,法务部明天就去你家坐着。”
大奔扬长而去,留我吃了一嘴的灰。
旁边的财务助理小李正在收拾纸箱子,看我呆站在那,冷笑了一声。
“别傻了林姐。还法务部?公司法务早就辞职了。周建国这是在拖时间转移资产呢。”
她凑到我耳边,扔下一个炸雷:“你也别指望他什么‘复工’了,赶紧去查查社保吧。全厂五十多号人,除了他小舅子,有一个算一个,这几年社保全是空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往社保局跑。
那是八年的社保,是我的养老钱,也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退路。
到了社保局,取号、排队。
前面还有三个人,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
终于轮到我了。
“查缴费记录。”我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作了两下,把身份证推回来:“系统显示未参保。”
“不可能!”我急得声调都变了,周围的人都看向我,“我了八年!每个月工资条上都扣了钱!你再仔细查查,是不是名字输错了?”
姑娘无奈地把显示屏转过来:“大姐,身份证号是唯一的。你自己看,这就没有开户记录。你是不是被老板骗了?”
那一瞬间,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空白的表格。
每一行空白,都代表着我被周建国从工资里“扣”走的一笔血汗钱。
所谓的“代缴”,所谓的“内部协议”,从头到尾就是个连环套。他不仅没给我交社保,还把我的救命钱变成了,最后还要我倒贴他十五万。
这就叫吃人不吐骨头。
我拿着那是打印出来的“无参保记录”,手抖得拿不住纸。
我想报警,想去法院。
但周建国比我想得更阴毒。
当天晚上十点,我家门被敲响了。
周建国没带律师,带了两个一看就是混社会的打手。
门一开,他直接挤进客厅,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两个打手像一样堵着门口。
“听说你去社保局闹了?”周建国点了烟,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
“我要告你诈骗。”我握着手机,手指在报警键上悬着。
周建国笑了,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告我?行啊。你去告。诈骗立案要查多久你知道吗?半年?一年?但我告你‘职务侵占’和‘’可快得很。”
他指了指车间的方向:“仓库里少了十几万的原材料,监控‘坏’了,但我有人证,都看见是你林晓薇值夜班的时候搬走的。”
“你血口喷人!”
“谁信啊?”周建国吐了口烟圈,“我是纳税大户,你是欠债不还的员工。警察是信老板,还是信你这个‘小偷’?”
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大概五万块,像喂狗一样扔在茶几上。
“晓薇,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五万块拿着,把嘴闭上,咱们的借款协议作废,社保的事你也烂在肚子里。要是敢乱说话……”
旁边那个花臂男突然掏出一把折叠刀,在那削苹果,刀刃刮过果皮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家老人还在床上躺着吧?这要是断了药,或者家里半夜让人泼了油漆,老人家受得了吗?”
他们走了。
那五万块钱红通通地刺眼。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钱,感觉像是看着买命钱。
第二天一早,我在那个七人的“讨薪维权群”里发了消息。
那是昨天我们几个老员工刚拉的,信誓旦旦说要团结。
我说:“周建国昨晚来威胁我了,还想拿钱私了。大家千万别信,我们一起去报警,人多力量大!”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五分钟,平时叫得最凶的老王回了一句:“晓薇啊,我家孩子要交学费,实在耗不起。周总答应退我一部分钱,我就不掺和了。”
【老王退出了群聊】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也没办法,房贷要断了。”
“晓薇,你也拿钱算了吧,斗不过的。”
【小刘退出了群聊】
【大张退出了群聊】
短短十分钟,群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小姑娘小张。
小张私信我:“林姐,我怕……我妈让我别惹事。”
然后,那个群彻底空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周建国这招太狠了。他用我被扣掉的钱,分给其他人一点点甜头,就轻而易举地买断了他们的骨气,把我孤立成了唯一的“刺头”。
如果是以前的我,为了老人,我可能也就拿钱闭嘴了。
但我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那是老人的救命药。
周建国不是在要钱,他是在要我们的命。
我把茶几上那五万块钱塞进包里。
这钱我要,因为这是我的。
他的命,我也要。
我翻出昨天藏在沙发缝里的录音笔,那是他在威胁我之前,我颤抖着手按下的开关键。
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吧。
4
仲裁开庭那天,周建国带了个律师,穿得人模狗样。
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还没开场,周建国就斜着眼冲我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他压低声音说:“晓薇,这时候撤诉还来得及。等会儿输了,连那五万块钱都没了。”
我没理他,只是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些。
庭审过程很枯燥。
他的律师嘴皮子很溜,拿着那份我签了字的“卖身契”,一条条地读。
“借款是双方自愿的。”
“违约金条款是乙方确认过的。”
“公司从未强制交易,是林晓薇本人因为急需用钱,主动请求公司帮助。”
仲裁员问我:“申请人,字是你签的吗?”
“是。”我点头。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甚至开始抖腿。他以为赢定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既然签字确认,那这就是合法的民间借贷,不属于劳动仲裁范围。建议驳回。”
“我有话说。”我打断了律师的总结陈词。
“申请人请讲。”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还有那个旧手机。
“这不是借贷,是诈骗和敲诈勒索。”
我按下播放键。
那段录音有些杂音,但周建国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子上:
“你告我,我就说你偷厂里的原料!污蔑你偷了十几万!”
“我有律师,拖个三年五年,你老人的药还吃得起吗?”
“拿五万把嘴闭上,不然你自己掂量。”
周建国的腿不抖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你阴我!这是剪辑的!这不算数!”
“是不是剪辑的,警察有技术鉴定。”我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还有,这是我在税务局和社保局拉出来的单子,你这八年从我工资里扣的‘代缴款’,一分都没进社保账户。”
我把厚厚一叠材料拍在桌上。
“这就不是劳动了。周总,咱们派出所见。”
仲裁员的脸色很难看,当场宣布休庭,要把材料移交公安。
周建国慌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了刚才的嚣张,甚至想过来拉我的袖子:“晓薇,有话好说!那十几万我不要了,我还给你补五万!不,十万!你把证据撤了!”
我甩开他的手,只回了一个字:“滚。”
但我知道,周建国这种老狐狸,光靠这个还弄不死他。他肯定会转移财产,到时候就算赢了官司,我也是拿的一张白条。
想拿回钱,就得让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家,我没闲着。
我打开了那个保存了八年的文件夹。
我是做质检的,这八年经过我手的每一批烂货,我都留了底。不是为了今天,只是为了以后出事别背锅,没想到成了他的催命符。
过期三年的添加剂照片、改了生产期的包装袋、重金属超标的检测报告原件。
我把这些东西打包,一份发给市场监管局,一份发给本地那个最爱曝光黑幕的电视台栏目组,还有一份,直接寄给了这几年跟他的大客户。
这一招,叫绝户计。
三天后,新闻炸了。
电视上全是周建国那个食品厂被查封的画面。执法人员从仓库里拖出一箱箱长毛的原料,恶心得记者对着镜头直呕。
周建国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房子被查封。
听说他在机场被摁住的时候,还在给律师打电话吼:“我有钱!我可以保释!”
警察只回了他一句:“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金额巨大,也保不了你。”
两个月后,我去法院听判。
周建国剃了光头,穿着黄马甲,整个人缩了一圈。
看见我坐在旁听席上,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嘴唇哆嗦着,想骂,但没敢出声。
法官宣判:数罪并罚,七年。
还要退赔所有员工的被骗款项,外加罚金。
那一锤子敲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甚至有点想看看手机几点了,还得赶回去给老人做饭。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就是弱肉强食。以前我是肉,现在我成了那块让他崩掉牙的骨头。
钱到账是在一周后的下午。
手机震动,短信提示:【您尾号5678的账户收到法院执行款项:158,000.00元。】
我坐在新公司的食堂里,嘴里嚼着两块钱的馒头,看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本金,利息,还有赔偿。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我这大半年被踩在泥里的尊严。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我:“林姐,发什么呆呢?吃饭啊。”
我关上手机屏幕,把那一丝想哭的冲动咽回去,咬了一大口馒头。
“没事,今天的馒头挺甜的。”
晚上回家,路过菜市场。
我没再像以前那样只敢买打折的烂叶菜。
我买了排骨,买了那条老人念叨了好久的桂花鱼。
推开家门,屋里有药味,但更多的是饭菜香。
老人坐在轮椅上,气色好了不少:“回来啦?”
“嗯,回来了。”我系上围裙,“爸,今晚吃鱼。”
那张把人疯的协议,那段暗无天的子,就像一场噩梦。
梦醒了。
生活还得继续,但我知道,以后谁也别想再骑在我头上。
因为我尝过血的味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