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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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7章 笔记

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斜斜的光栅。粉笔灰在光束里缓慢沉浮,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

甲辰坐在靠窗位置,左手支着下巴,右手转着圆珠笔。笔在他指间翻飞,划出银亮的弧线——这是新发现的能力:当大椎点亮后,手指的灵活度和控制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浮力定律。那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头顶的气场稀薄得像快熬的粥,边缘处泛着焦虑的灰黄色。甲辰能“听”到他心里的话:房贷还有十五年,女儿补习班费用又涨了,妻子总抱怨他挣得少。

真累。甲辰想。普通人活着,就像背着磨盘走路,每一步都听得见骨头在呻吟。

“沈甲辰。”老师忽然点名,“你来解这道题。”

黑板上是一道竞赛级的浮力难题。甲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拿起粉笔的瞬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三种解法。但他选了最麻烦的那种——步骤繁琐,逻辑绕弯,但完全在高中知识范畴内。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写到最后一步时,他故意算错了一个符号。

“思路正确,计算粗心了。”老师点点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遗憾,“下次仔细点。”

甲辰回到座位。同桌的陈雨薇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递过来:“你故意的。”

甲辰写下回复:“太完美会惹麻烦。”

“虚伪。”

“生存智慧。”

陈雨薇撇撇嘴,但没再写什么。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甲辰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血管下流淌的、比常人更清透的血液——这也是新能力:当注意力高度集中时,他能短暂地“透视”表层,看见生命活动的迹象。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八百米。

跑道旁,王鹏正在和几个男生吹嘘:“我爸说了,等我初中毕业就送我去省体校练田径……”

甲辰系好鞋带,起身做准备活动。他能感觉到双腿肌肉里蕴藏的力量——不是肌肉量的增长,而是能量传递效率的提升。每一肌纤维都像被精心保养的弓弦,蓄势待发。

哨响。

起初几十米,甲辰控制着速度,保持在队伍中游。他能“看见”前面每个同学的呼吸节奏、肌肉发力方式、甚至意志力的强弱——那个高个子男生起步太猛,心肺已经报警;旁边瘦小子步频虽快,但核心不稳,三百米后必垮。

三百米处,果然如他所料,起步猛的开始减速,步频快的左右摇晃。甲辰开始加速,呼吸调整为周巽教的“三吸一呼”节律——吸气时腹部微收,气息下沉,呼气时绵长均匀。

五百米,他追到第三。

七百米,第二。

最后一百米直道,他和王鹏并排。王鹏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头顶的气场剧烈波动,透出一股拼命的狠劲。

甲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为了一个体育课测试,至于吗?

他稍微放缓半步,让王鹏以一个身位的优势冲过终点。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王鹏,三分二十八秒。沈甲辰,三分二十九秒。不错,都达到优秀线。”

王鹏瘫倒在地,大口喘气,但脸上满是得意。他看向甲辰,眼神里写着“看,我比你强”。

甲辰平静地走开,去水龙头洗脸。冰凉的水冲在脸上,他能感觉到毛孔收缩,心跳在三十秒内恢复到安静时的频率。

陈雨薇递来毛巾:“你让他赢的。”

“有吗?”

“最后五十米,你步幅小了五厘米。”陈雨薇说,“我掐表了。”

甲辰接过毛巾,擦脸:“有时候让人赢,比赢人更重要。”

“为什么?”

“赢了他,他会一直盯着我。让他赢一次,他就满足了,不会再找麻烦。”甲辰把毛巾递回去,“这叫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潜在威胁。”

陈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说话越来越像周大夫了。”

“不好吗?”

“好。”她转过身,“但有点吓人。”

午饭在学校食堂。甲辰打了份最便宜的一荤一素——红烧土豆和炒白菜。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沈建国接的活儿少了,酒喝得多了。李秀芳在超市的工资,大半要还的利息。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是林晚。隔壁班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和甲辰说过话。她长得清秀,成绩中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探究欲。

“沈甲辰。”林晚开门见山,“我听说上周五放学,你救了个心脏病发作的老人。”

消息传得真快。甲辰埋头吃饭:“是陈雨薇救的。”

“但有人看见,你把手按在老人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林晚身体前倾,“你在念什么?”

甲辰抬起头。在林晚的瞳孔深处,他看见了一丝不正常的淡紫色光晕——那不是病气,而是一种……饥渴。对未知事物的饥渴。

“我在祈祷。”甲辰说。

“祈祷?”

“我信佛,教过我一段《心经》。当时太紧张,就背出来了。”

林晚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甲辰面前:“你看看这个。”

笔记本是牛皮纸封面,边缘磨损严重。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文字,夹杂着潦草的草图。第一页标题是:《中国神秘现象调查实录(1990-2004)》。

甲辰快速浏览。内容庞杂:某地天空出现不明光柱、某村井水一夜变红、某儿童自称记得前世记忆……每条记录都附有时间、地点、信息来源,有的还贴着剪报或照片。

翻到中间一页,甲辰手指一顿。

那一页的标题是:《青圩镇黑水河异象(1993-1997)》。下面记录了几件事:1993年夏,黑水河一夜暴涨,水色如墨,三后自清;1995年秋,河面浮现古装人影,数十人目击;1997年春,河边捡到神秘黑玉,后不知所踪……

记录者采访了七八个镇民,描述基本一致。最后用红笔批注:“疑与沈姓家族有关。沈怀远(赤脚医生)拒访。其孙沈甲辰(1990年生)有待观察。”

“你调查我?”甲辰合上笔记本。

“我调查现象。”林晚纠正,“而且不止你。全县范围,1980年以后出生的、有过‘异常经历’的人,我记录了十三个。你是第十四个。”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岁那年,我去世。头七那晚,我看见她站在我床边,对我笑。我爸妈说我是做梦,但我知道不是——我三天没合眼,本不可能做梦。”

她盯着甲辰:“后来我查资料,知道这叫‘阴阳眼’。但我的能力很弱,只能偶尔看见。所以我找同类,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甲辰把笔记本推回去:“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林晚很肯定,“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走路时脚步比常人轻,呼吸节奏特殊,看人时眼神会失焦——那不是走神,是在‘看’别的东西。还有,你脖子上那块玉,天阴时会微微发亮。”

甲辰下意识按住衣领。龙涎玉在发烫,传递来警告的脉动。

“我不会告诉别人。”林晚说,“我只想学。如果你会什么……能不能教我?”

“我不会。”

“那周巽大夫呢?”林晚抛出另一个名字,“你每周六下午都去他那儿。他教你的,不只是针灸吧?”

甲辰站起来,端起餐盘:“离我远点。这对你有好处。”

“我知道‘鉴真会’。”林晚在他身后说,“他们在找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你不帮我,我可能只能去找他们了。”

甲辰停下脚步。

“你威胁我?”

“我在求救。”林晚的声音在颤抖,“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还梦见别的……东西。我快撑不住了。”

甲辰转过身。在林晚头顶,他看见了一团纠缠的灰黑色气——那是长期恐惧、失眠、精神紧绷留下的印记。更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先天灵气,但被负面情绪死死压住,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周巽说过,这世上确实有天生灵觉强的人。但如果没人引导,多半会疯掉,或者被邪祟侵扰。

“周六下午两点,周大夫诊所。”甲辰说,“别迟到。”

林晚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我只带你见周大夫。他收不收你,我说了不算。”

“够了,谢谢,够了。”

甲辰离开食堂时,感觉龙涎玉的脉动变得急促。玉内的金色丝絮在流动中拼出一行模糊的古字——他认出来了,是《阴符经》里的句子:“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危机在眼目所见之处。

下午放学,甲辰没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农贸市场——李秀芳说今晚包饺子,让他买点韭菜。

市场收摊时分,摊贩们忙着整理剩菜。甲辰在常光顾的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胖阿姨,今天脸色却不太好。

“阿姨,来斤韭菜。”

“哎,小沈啊。”阿姨强打精神称菜,但手在抖。

甲辰看着她头顶的气场——一团污浊的暗黄色,中心处有般的黑点。这是急症前兆。

“阿姨,您最近是不是口闷,左胳膊发麻?”

阿姨一愣:“你咋知道?”

“我以前也有这毛病。”甲辰瞎编,“她说这是血脉不通,得赶紧看医生,不能拖。”

“真的假的……”

“真的。您现在就去医院挂个急诊,查查心脏。就当买个安心。”

阿姨犹豫着,旁边卖肉的汉子搭腔:“听孩子的吧,你这几天脸色是不对。”

最终阿姨收了摊,匆匆往医院方向去了。甲辰看着她的背影,那团暗黄气里,黑点还在,但边缘开始松动——提前预警,或许能改变结局。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站在河边,看见有人要溺水,你扔过去一个救生圈。救不救得上来,你不知道。但扔与不扔,是你的选择。

买了韭菜,甲辰往家走。路过游戏厅时,听见里面传来沈建国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门看进去。沈建国坐在一台老虎机前,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把游戏币。旁边站着两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一个拍他的肩,一个递烟。

甲辰认识那两个人——放的。沈建国欠他们的钱,利滚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他看见父亲头顶的气场:混乱的暗红色(愤怒)、污浊的灰黑色(绝望)、还有一丝病态的亢奋(赌博带来的短暂)。这些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团即将引爆的雷云。

甲辰没有进去。他知道进去也没用。沈建国不会听他的,只会觉得丢脸,然后更凶地喝酒。

他默默离开,走到巷子口时,听见游戏厅里传来砸机器的声音,和沈建国的怒吼:“妈的!又输了!”

回到家,李秀芳正在和面。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臂。在甲辰眼中,母亲周身的气场淡得像层薄雾,心肺区域有挥之不去的灰斑——那是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留下的印记。

“妈,韭菜。”甲辰把菜递过去。

“哎,放那儿吧。”李秀芳擦了擦额头的汗,“你爸呢?”

“可能加班。”

李秀芳的手顿了顿,没再问。她知道沈建国去哪儿了,只是不想说破。

甲辰洗了手,帮忙擀皮。他的手法很稳,擀出的饺子皮圆而均匀,厚薄一致。李秀芳看着,忽然说:“辰辰,你以后……别像你爸。”

“嗯。”

“好好读书,考出去。离开这儿。”李秀芳的声音很轻,“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你得自己争气。”

甲辰点点头。他能“听见”母亲话里的重量——那不是期望,而是托付。她在用最后的气力,把他推向一个安全的未来。

饺子快包完时,门被撞开了。

沈建国跌跌撞撞进来,满身酒气,眼睛肿着,嘴角有淤青。显然是挨打了。

李秀芳脸色一白:“你又去赌了?”

“关你屁事!”沈建国吼着,踢翻了一个凳子,“老子的钱,老子爱怎么花怎么花!”

“那是给孩子上学的钱……”

“上学有个屁用!”沈建国指着甲辰,“读再多书,还不是给人打工?老子当年也念过高中,现在呢?啊?”

甲辰安静地站着,看着父亲头顶那团暴戾的气。他能“看见”气里隐藏的东西:屈辱、不甘、对命运无力的愤怒。但这些情绪,最终都转化成了对家人的伤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也一样。

“你看什么看?”沈建国冲到甲辰面前,“你也觉得老子没用是不是?”

甲辰抬起眼。那一瞬间,他瞳孔边缘的金色微微一闪。

沈建国像是被烫到,猛地后退一步,酒醒了一半:“你……你眼睛……”

“爸,你累了。”甲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去睡吧。”

沈建国愣了几秒,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那哭声嘶哑、破碎,像一个溺水者最后的喘息。

李秀芳别过脸,肩膀在抖。

甲辰继续包饺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他能感觉到前的龙涎玉在发烫,玉内的星图缓缓旋转,第五颗星——夹脊的位置,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夹脊通心。心绪波动剧烈时,此易开。

但也最危险。

那天夜里,甲辰打坐到凌晨。意识沉入体内,他能“看见”夹脊处那个暗淡的光点,被父亲爆发时激起的情绪能量冲击着,裂开细微的缝隙。

他尝试引导气息去温养,但心绪不宁,几次差点岔气。最后只能放弃,转为最基础的听息,平复心绪。

窗外下起雨。雨滴敲打着铁皮屋檐,声音密集而单调。

甲辰想起林晚的笔记本,想起那些记录在案的神秘事件。想起周巽说过,这世上不止他一个“觉醒者”。也想起龙涎玉的警告:危机在眼目所见之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远处,县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有多少双特别的眼睛正睁着?有多少秘密在暗处生长?又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这些“不一样”的人?

甲辰摸了摸龙涎玉。玉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星图清晰可见:四颗已亮,五颗待明。

路还长。但敌人,或许已经上路了。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黑暗中,眼睛适应了片刻,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用肉眼,而是用灵视。

房间里漂浮着淡淡的气息轨迹:母亲疲惫的白雾,父亲暴戾的暗红残影,以及他自己留下的、白金色中掺杂着灰丝的能量场。

这些痕迹,会说话的人能看见。

会追踪的人,也能。

甲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呼吸调整为周巽教的“龟息法”——节奏极缓,气息极微,体温下降,生命体征趋近休眠状态。

这是他新学的藏匿法。周巽说,有些东西靠眼睛找,有些东西靠气息寻。把自己藏进人群,是初级。把自己藏进“无”,才是高级。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夜班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在这个十三岁少年的身体里,有些东西正在加速成熟。

不是成长。

是进化。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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