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时,号角声划破京郊大营的寂静。
谢明微在帐中梳洗,春莺为她梳起朝云髻,簪上那支白玉海棠簪。镜中的人眉眼沉静,唇色淡绯,一身藕荷色宫装端庄得体——这是陆昭特意吩咐的,今要面圣,须按品级穿戴整齐。
“夫人今真精神。”夏蝉捧来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
谢明微用了两口便放下:“将军呢?”
“将军寅时就起了,正在校场最后巡视。”春莺低声道,“夫人,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各营将士都在准备。”
谢明微点头,走到帐门前掀起帘子一角。营地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列队整齐,铠甲鲜明,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远处传来马嘶声和将领的呼喝声,整个大营像一架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运转。
辰时初,鼓声响起,三长两短,是陛下驾临的信号。
谢明微深吸一口气,走出主帐。陆昭已经等在外面,一身玄甲,腰间佩剑,英气人。见到她,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恢复平静。
“走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营门走去。沿途将士纷纷行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各种猜测。谢明微垂眸跟着,刻意落后半步,一副顺从却疏离的模样。
营门前已列好仪仗,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武安侯、兵部尚书李大人等一众官员都已到场,见到陆昭,纷纷拱手致意。
“陆将军。”武安侯笑着拍了拍陆昭的肩膀,“今就看你的了。”
陆昭抱拳:“定不负侯爷期望。”
他的目光扫过李尚书,后者神色如常,甚至还朝他和善地笑了笑。陆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
明黄仪仗缓缓驶入营门,御林军护卫两旁,气势威严。所有人跪地行礼:“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龙辇上走下,四十出头,面容威严,目光锐利。他抬手:“众卿平身。今秋,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落在陆昭身上:“陆爱卿,准备的如何?”
陆昭上前一步:“回陛下,各营已准备就绪,请陛下检阅。”
“好。”皇帝点头,又看向谢明微,“这位就是陆夫人?”
谢明微上前行礼:“臣妇谢氏,参见陛下。”
皇帝打量她片刻,笑道:“果然是谢家教出的女儿,端庄大方。陆爱卿好福气。”
“谢陛下夸奖。”陆昭垂眸。
寒暄几句,皇帝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观武台。观武台设在校场北侧,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校场。台上已摆好御座,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
陆昭和谢明微的位置在观武台右侧,离御座不远。谢明微坐下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垂眸端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贵妇姿态。余光瞥见不远处,三婶赵氏也在官员家眷席中,正与几位夫人低声说笑,偶尔朝这边瞥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辰时正,秋正式开始。
第一项是步兵演。三千步兵列阵校场,随着鼓点变换阵型,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皇帝看得频频点头,对身旁的武安侯道:“镇北军果然名不虚传。”
武安侯笑道:“这都是陆将军治军有方。”
陆昭起身行礼:“陛下过誉,此乃将士用命之功。”
接下来是弓弩演练、刀盾对阵、长枪突刺……一项项有条不紊地进行。谢明微虽然不懂军事,但也看得心澎湃。那些将士的英姿,那种肃的气势,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偷偷看向陆昭。他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校场,侧脸线条冷硬,只有在将士表现精彩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男人,属于这里。
这个认知让谢明微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隐隐的不安。
巳时三刻,到了最精彩的骑兵比武。
校场东西两侧各列五百骑兵,战马披甲,骑士执枪,气腾腾。鼓声起,两军对冲,马蹄踏起滚滚烟尘,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
观武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谢明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按照计划,对方会选择这个时候制造混乱。
她悄悄看向瞭望塔的方向。塔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什么——应该是烟火。
再看向校场东侧的粮草堆放处,那里看似守卫松懈,实则埋伏着陆昭安排的亲卫。
一切就绪。
骑兵对冲第三轮时,异变突生。
瞭望塔上忽然升起一道红色烟火,在天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几乎同时,校场东侧传来惊呼声:“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浓烟从粮草堆放处升起,迅速蔓延。校场上的骑兵队伍出现混乱,战马受惊,四处乱窜。
观武台上一阵动。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问。
陆昭起身:“陛下勿忧,末将去看看。”
他正要下台,李尚书忽然开口:“陆将军,这烟火……似乎不是演练安排中的吧?”
陆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李大人何意?”
李尚书捋须道:“老臣只是觉得奇怪。好好的秋,怎会突然起火?还有那烟火……看着像是某种信号。”
这话说得隐晦,却暗指陆昭有异心。
观武台上气氛骤然紧张。不少官员看向陆昭的眼神都变了。
谢明微的心跳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她看向陆昭,见他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李大人多虑了。”陆昭淡淡道,“烟火是演练的一部分,至于走水……军营重地,难免有意外。末将这就去处理。”
他说完,大步走下观武台。
谢明微站起身,对皇帝福身:“陛下,臣妇也去帮忙。女眷们或许受了惊吓,臣妇去安抚一二。”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
谢明微走下观武台时,能感觉到李尚书的目光如芒在背。她没有回头,快步朝女眷席走去。
经过三婶赵氏身边时,她听见赵氏低声对身旁的夫人说:“看看,这就慌了。到底是年轻,没见过世面。”
谢明微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谁慌了,还不一定呢。
她走到女眷聚集处,王氏和周氏都在,脸色都有些发白。
“夫人,”王氏迎上来,“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一点意外。”谢明微温声安抚,“大家别慌,将军已经去处理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大部分女眷都是真的害怕,但也有几个神色异样——眼神闪烁,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什么。
其中一人谢明微认得,是赵岩的妻子孙氏。她坐在角落里,手紧紧握着帕子,脸色惨白,却在看见烟火时,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谢明微记在心里,面上依旧温柔地安抚众人。
校场上,陆昭已经指挥士兵扑灭了火势。火其实不大,只是烟浓,看起来吓人。他站在浓烟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陆青快步走来,低声道:“将军,放烟火的人抓住了。是瞭望塔的守兵,他说是赵千户让他今带烟火上塔,午时燃放。”
“赵岩?”陆昭冷笑,“他倒是安排的周到。人呢?”
“已经押下去了。”陆青顿了顿,“另外,粮草那边也抓到了纵火的人。是李校尉营中的一个士兵,他说……说是奉了李校尉的命令。”
陆昭眼神一冷:“李成?”
“属下已经派人去请李校尉了。”
正说着,李成匆匆赶来,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将军!末将……末将……”
“李校尉,”陆昭看着他,“你营中的士兵纵火烧粮草,你可知道?”
李成扑通跪下:“末将冤枉!末将毫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吗?”陆昭俯身,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上月二十五,你收的那五十两银子,是谁给的?”
李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
陆昭直起身,声音恢复平常:“李校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将功补过。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成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良久,他重重磕了个头:“末将……末将说!”
他正要开口,观武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陆昭和谢明微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皇帝身边的侍卫忽然拔刀,指向陆昭的方向,厉声道:“保护陛下!有人谋逆!”
场面瞬间大乱。
陆昭眼神一凛,立刻朝观武台冲去。陆青带着亲卫紧随其后。
谢明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观武台上,李尚书正指着校场方向,对皇帝说着什么。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而陆昭,正被一群侍卫拦住。
“让开!”陆昭冷喝。
“陆将军,”一个侍卫统领挡在他面前,“陛下有旨,请将军在此等候。”
陆昭看着观武台上,皇帝正冷冷地看着他。李尚书站在皇帝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中计了。
陆昭瞬间明白了。烟火、纵火,都只是幌子。真正的招在这里——诬陷他谋逆。
他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末将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今之事,定是有人陷害!请陛下明察!”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观武台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谢明微站在女眷中,手心全是汗。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悄悄从袖中取出陆昭给她的响箭,正要拉响,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陛下!臣妇有话说!”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谢明微走出女眷席,来到观武台下,盈盈下拜。
“陆夫人,”皇帝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谢明微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臣妇可以证明,将军绝无谋逆之心。”
李尚书冷笑:“陆夫人,军国大事,岂容妇人置喙?”
“李大人说得对,军国大事,臣妇不敢置喙。”谢明微不卑不亢,“但臣妇要说的,不是军国大事,而是家事。”
她顿了顿,看向陆昭:“将军与臣妇新婚不久,但将军待臣妇情深义重。臣妇随军这些子,亲眼所见,将军夜劳,一心为国。这样的忠臣,怎会谋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泛起泪光。观武台上不少女眷都被感动了。
皇帝神色微动:“陆夫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谢明微磕了个头,“陛下,臣妇愿以性命担保,将军绝无二心!今之事,定是有人陷害!请陛下明察!”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这是臣妇今整理将军衣物时发现的,请陛下过目。”
一个太监上前接过,呈给皇帝。
那是一封信。皇帝展开,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李尚书察觉到不对,忙问:“陛下,这是……”
皇帝没有理他,将信递给身边的武安侯:“武安侯,你看看。”
武安侯接过,迅速浏览,脸色也变了。他猛地看向李尚书,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李尚书!”武安侯厉声道,“这信上写的,可是真的?!”
李尚书心头一慌:“什、什么信?”
“你自己看!”武安侯将信甩到他面前。
李尚书捡起信,只看了一眼,就浑身颤抖起来。
那是陈文远写给他的密信,详细记录了如何收买营中将领、如何在秋时制造混乱、如何诬陷陆昭谋逆……甚至提到了事成之后如何分赃。
信的最后,还有陈文远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铁证如山。
“这、这不可能!”李尚书脸色煞白,“这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伪造?”陆昭这时开口,声音冰冷,“李大人不妨看看信的背面。”
李尚书慌忙翻过信纸。背面是一行小字:
“若事败,此信可保命。陈文远留。”
这是陈文远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事败,就把责任推给李尚书。
李尚书彻底瘫软在地。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李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陛下……”李尚书语无伦次,“臣……臣冤枉……是陈文远!都是陈文远的主意!”
“陈文远何在?”皇帝问。
陆昭抱拳:“回陛下,陈侍郎此刻应该在营外三里处的土地庙,与臣的三婶赵氏会面。臣已派人前去抓捕。”
皇帝点头:“很好。武安侯,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陆爱卿,你受委屈了。”
“谢陛下明察!”陆昭单膝跪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明微站在台下,看着陆昭,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释然和喜悦。
赢了。
他们赢了。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陆昭后心!
“小心!”谢明微惊呼。
陆昭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花。
“有刺客!”陆青厉喝,亲卫们立刻将陆昭和皇帝护在中间。
谢明微想冲过去,却被侍卫拦住。
混乱中,她看见一个身影从观武台下一闪而过,朝营地后方逃去。
那个身影,她认得。
是赵岩。
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谢明微心头一沉,忽然明白了——关押赵岩的营帐,看守的士兵,恐怕早就被调包了。
这才是真正的后手。
她看向陆昭,见他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渗出,但眼神依旧锐利。
“追!”他下令。
一场追捕,在秋的阳光下展开。
而这场秋,注定要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