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的卷宗
京城西北隅,钦天监。
此地与大理寺的肃、六部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与星辰月同步的静谧。高耸的观星台直苍穹,白里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夜晚则仿佛与漫天星斗融为一体,沉默地记录着天穹的每一次细微悸动。
高墙之内,殿阁层叠,却异常静谧。古木参天,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连时光在这里的流速都变得缓慢而粘稠。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息,偶尔有身着深青色官袍的监官步履轻缓地走过,如同无声的游鱼,穿梭在这观测天象、推演历法、沟通天人的神秘之地。
监内一角,有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小院。院门常年虚掩,少有人至。此处乃是监副苏婉清处理机要文书之所。
苏婉清,年岁不过二十许,在这论资排辈、尤重经验的钦天监中,能以女子之身位居监副,已是异数。她并非依靠家世背景,而是凭着实打实的、连监正大人都时常为之惊叹的玄妙推演与对星象异动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
此刻,她正她身着钦天监特制的、以深青色为底、绣有银色星宿纹路的官服端坐于临窗的书案前。窗外是一丛疏竹,风过时,竹叶沙沙,更添几分清寂。案上并未摆放寻常的星图历法,而是摊开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文书,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写着《大理寺少卿楚明河行迹录》。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轻轻翻动着纸页。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文书内容极其详尽,从楚明河入京赴任,到“青衣女尸案”爆发,再到其如何力排众议,驳斥“狐妖”之说,亲临现场,检验尸身……事无巨细,皆有记录。
当看到楚明河于废宅废墟中,仅凭血迹喷溅形态与脚印分布,便断言“凶手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现场并无妖物脚印”时,苏婉清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她那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色。
继续向下看。
关于那件靛蓝色短褂的发现,文书记录更是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仅描述了楚明河如何从第二名死者指甲缝中提取出细微纤维,更附有对纤维颜色、质地、陈旧程度的初步判断。其后,便是楚明河据此下令全城搜查同类衣物,并最终在废弃砖窑锁定凶手的全过程。
逻辑之严密,目标之明确,手段之……奇特,完全超越了寻常刑名案件的范畴。
苏婉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她的目光落在了关于楚明河亲自动手,进行尸体检验的部分。文书用了“手法精准,异于常法”来形容,并提及他绘制了“结构怪异、标注繁复”的伤口分析图。
最后,是文华殿上,楚明河以清水验血,驳斥“滴血认亲”,高举证物纤维,质问群臣的记载。以及,陛下那“国之利器”的评价,和赋予其彻查积年旧案的权柄。
一份单独的附录,则重点记录了楚明河近段时间在大理寺内部推行的《物证保管暂行条例》与《标准化验尸流程》。其中,对那些特制的油纸袋、标签、收录单,以及验尸时要求参照的人体结构图和必须记录的数十项细节,都有着近乎复刻般的描述。
苏婉清缓缓合上了这份行迹录。
她并未立刻做出判断,而是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紫檀木书架前。书架并非摆放典籍,而是一个个码放整齐、贴着标签的卷宗匣。她取下一个标签为“星陨丁亥”的匣子,回到书案前。
打开卷宗匣,里面是厚厚一叠观测记录与推演手稿。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跨越了不短的时间。她熟练地翻到最近的部分,那里用朱笔清晰地记录着:
【天启四年,秋分后三,夜。紫微垣侧,天机星芒乍现,其光灼灼,色青白,贯太微垣而没。占曰:异星入世,乱法度,启新章。其兆应于……】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推演似乎在此处遇到了阻碍。
苏婉清的目光,在这条星象记录与旁边那份关于楚明河的详细报告之间,来回移动。
楚明河那些“超时代”的知识和工具:对伤口力学近乎本能的解读、对微量纤维决定性作用的认知、对“滴血认亲”古法的颠覆性实验、以及那些结构精巧、思路缜密的物证管理与验尸流程……
这一切,都与寻常的“能”、“聪慧”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植于另一种认知体系下的、浑然天成的熟练与笃定。仿佛他使用的不是这个时代的“知识”,而是来自于另一个……规则已然不同的世界。
尤其,是那份附录中提到的,他曾在深夜无意识绘出的“单筒显微镜”与“专业验尸工具套装”草图。虽然绘图之人(记录者)无法理解其精妙,只以“结构怪异,似镜非镜,似械非械”描述,但苏婉清凭借其对机关格物之学的深厚底蕴,隐约能感觉到,那绝非简单的奇思妙想,而是蕴含着某种极其深奥、甚至可能触及“物之至理”的设计理念。
异星入世,乱法度,启新章……
楚明河的横空出世,他的所作所为,不正是在冲击着现有的刑狱法度,试图开启一种全新的、建立在“实证”与“格物”基础上的章程吗?
他那迥异于常人的知识体系,他那近乎预知般的破案能力,他那不被理解却卓有成效的工具设计……
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在苏婉清深邃的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那纤长的手指,重新拈起了朱笔。笔尖饱满,色泽殷红如血。
她俯下身,在那份“星陨丁亥”卷宗中,关于“天机星芒乍现”那条记录的旁侧,预留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了四个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目标吻合,持续观察。”
朱笔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写罢,她轻轻放下朱笔,将那份关于楚明河的行迹录,小心地收入了“星陨丁亥”的卷宗匣内,与那些古老的星象记录并列。
她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推开那半掩的窗棂。夜风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动了书案上的纸页,也拂动了她官袍的衣角。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无垠的、缀满璀璨星辰的夜空。
深邃的夜幕上,银河斜挂,无数星子明灭闪烁,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轨道运行着,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王朝兴替。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疏竹的摇曳,穿透了钦天监的高墙,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帝都屋宇,精准地投向了东南方向,那座正悄然发生着变革的大理寺衙署。
楚明河……
苏婉清唇齿间无声地掠过这个名字。
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然不仅仅在凡俗的官场中激起波澜,更已经落入了一双来自于星空之下的、冷静而审慎的目光之中。
来自星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明确目的性地,聚焦于他。
这目光,无关善恶,超越世俗的权势争斗,它源于对宇宙奥秘的追寻,对“异常”本质的好奇,或许……也关乎着某个更为宏大、更为深邃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明河或许尚未察觉,但他所展现出的“不同”,已然惊动了这片天空下,最接近“天机”的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