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我听夫子讲‘天子牧民,犹如父母养子’。”黄朝稚嫩的嗓音因愤慨微微发颤,还带着一丝强抑不住的哽咽。
他仰头,一双澄澈眼眸泪光闪烁,其中满是对眼前暴行的愤怒与不解。
他望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困惑,问道:“他们怎能如此对待百姓?天子难道就不管吗?天子不该如父母呵护子女那般,让百姓过上安稳子吗?”
在他纯真的认知里,天子就该是百姓的倚仗,是正义与公平的化身,可为什么他们还被欺压,为什么还吃不饱饭?
黄谦望着儿子那满是愤怒与疑惑的眼神,只觉心脏仿佛被利箭射中,口一阵绞痛。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到多年之前,那时的他,亦是怀揣梦想,一心想要改变天下。
想当年,自己也是个一心向学的书生,自幼便刻苦攻读。
他深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满心憧憬着有朝一能通过科举踏入仕途,凭借自身才学改变这天下,让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只道只要自身努力,理想便定能实现。
然而,现实却似一记重鞭,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梦想。
科举,这个本应是寒门子弟平民百姓改变命运的通途,可在如今这大胤王朝,科举却被士族牢牢把控。
那些士族子弟,仗着家族的权势与财富,轻易便占据了科举名额。
像黄谦这般出身贫寒的书生,纵使才华出众,在科举之路上亦是举步维艰。
他一次次赴考,又一次次落第……
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士族子弟高中,自己却只能暗自伤怀,心中满是无奈与悲愤。
历经无数次打击,黄谦终是认清了现实。他明白,在这腐朽的世道里,仅靠读书科举,本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
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放下书本,回到盐泽,沦为一名普通盐户。
他艰难地将思绪拉回,看着眼前与幼时自己颇为相似的儿子,不禁长叹一声,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半本《论语》。
这本历经岁月磨挲的书,纸页边缘已然磨得卷起,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次,每一页都承载着他曾经的梦想。
只是,在这残酷现实面前,书中的道理似也变得苍白无力。
他幽幽一叹,这叹息声仿佛承载着他半生的无奈与沧桑。
他把书卷塞到儿子手中,语重心长道:“孩子啊,这世道,书里的道理救不了命。你瞧瞧,咱们盐户辛苦劳作,却遭官府层层盘剥,那些流民更是无家可归,受尽欺凌。你所学的仁义道德,在这现实面前,仿若泡影。”他顿了顿,然后又像是坚定了某种决心。
“要读便读吧,但你得记住——能让百姓活下去,才是真正的道理。在这现实世间,咱们不能只靠书上的仁义道德,还得寻出切实帮百姓的法子。可这法子……谈何容易啊!”黄谦说着,眼中满是无奈,那是对命运的无力,也是对这世道的悲愤。
黄朝紧紧攥着那半本《论语》,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又似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他凝视着父亲,用力点头,眼中原本闪烁的泪光渐渐化作坚定光芒。
那一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找到让百姓不再受苦的办法,定要改变这残酷世道,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
当晚,夜幕如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色幕布,沉沉压在濮州盐泽之上。微弱的月光,似乎不足以照亮这个天下。
黄朝家那间破旧草屋,月光艰难地从破旧屋顶缝隙漏下,洒在黄朝独自趴着的沙盘上。
这沙盘是用盐沙堆成,黄朝一手紧握着一块滑石在上面书写,一手拿着半本泛黄的《论语》,那是他与这黑暗世道抗争的剑与盾。
他眼神专注而坚毅,借着微弱月光,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写着“苛政猛于虎”几个字。每一笔,都倾注了他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这几个字深深刻入灵魂,刻入这黑暗大地。
每写一笔,白天流民被官差欺辱的场景便不断的他脑海中浮现。
老婆婆被皮鞭抽打后蜷缩在地的模样,那瘦弱身躯在皮鞭下瑟瑟发抖;孩童虚弱呜咽的声音,如同一把把利刃,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还有赵二狗等人嚣张跋扈的嘴脸,那凶狠眼神与得意笑容,仿佛是对这世界的无情嘲讽,对百姓苦难的漠视与践踏。
写着写着,黄朝眼眶渐渐湿润。滚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于,一滴泪从他稚嫩眼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沙盘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湿痕恰似在无声诉说着这世道的不公与残酷。
他忆起父亲白天所言,“能让百姓活下去,才是真道理”。
他满心困惑如水般涌来,为何书上所讲的仁义道德,在现实中如此不堪一击?
为何那些当官的,要如此残忍对待无辜百姓?天子的仁爱,官员的清正廉洁,究竟去往了何处?
这大胤王朝,曾经繁荣富强的大胤王朝,如今为何变得如此腐朽不堪?他想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在这寂静夜里,黄朝心中困惑与愤怒交织,如一团乱麻,令他痛苦又迷茫。
黄谦望着屋内儿子那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儿子心中那团对正义的火焰,就如同曾经的自己,热烈而纯粹。可这世道,又怎会轻易容下这般赤诚?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般满怀壮志,一心想要在这世间闯出一番天地,为百姓谋福祉。
然而,现实的残酷却将他所有的梦想都狠狠碾碎。如今,看着儿子重蹈自己当年的心境,他既心疼又无奈。
黄谦明白,儿子此刻心中的困惑与愤怒,是对这黑暗世道最本能的反抗。
但他又害怕,害怕儿子会因为这份反抗,而遭受更多的苦难。
他知道,在这个腐朽的大胤王朝,权势与财富才是通行的法则,仁义道德不过是士族豪门粉饰太平的工具。
他多想告诉儿子,这世道已然病入膏肓,非一人之力能够改变。可看着儿子那坚定的眼神,他又说不出口。
他害怕自己的话,会熄灭儿子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或许,这孩子能有不一样的结局?”黄谦心中暗自期许。
但随即,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他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又怎能忍心让儿子去面对那无尽的黑暗?
他在门外踌躇许久,最终还是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黑暗之中。
他想,或许自己该为儿子遮风挡雨,哪怕只是多挡一会儿也好。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渐佝偻的身躯,还能为儿子撑起多久这片小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