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盐田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黄朝已揣着新缝的布包踏上去私塾的路。
布包里的木片和木炭碰撞着发出轻响,像带着阿母未凉的体温。
他路过村东头的老井时特意停了停,井沿的青苔上凝着露水,井底隐约映着天光,他暗暗记下位置,想着放学后便来试试淘井的法子。
私塾的院门还没开,黄朝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门,从布包里摸出抹布,先将院外的青石板扫净,又打来井水洒在地上除尘。
这是他每的功课,夫子见他心诚,便默许了他在窗外听课。刚把扫帚归拢好,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李富贵和赵阿福。
“朝弟,你来得好早!”李富贵打了个招呼,后面两个跟班,一个背着个半旧的书箧,一个手里提着个食盒。
李富贵从跟班手里接过书箧,笑着对黄朝说:“朝弟,昨我又细细研读了《论语》,对‘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有了些新的感悟。依我看,学如播种,思如灌溉,只播不灌则苗枯,只灌不播则田荒,二者缺一不可啊。”
李富贵满脸期望的看向二人,这是他昨天与二人探讨学来的,书本道理,掺着盐田生计、家常琐事讲出来,以便加深自己的理解。
赵阿福在一旁点头赞同:“李兄所言极是。我也在琢磨‘吾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觉得这每的反省,实在是修身的关键。我们为人做事,对朋友交往,还有学习知识,都得时刻审视自己,看看有没有做到尽心尽力、诚实守信,有没有及时温习。愚弟觉得这三问,倒像咱们晒盐时查竹匾,漏了一处便坏了整匾盐,修身治学原是一个道理。”
黄朝听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二位仁兄说得真好。我读‘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总想起阿耶晒盐的规矩,那就是宁可少晒十斤盐,也不掺半捧沙土。盐户虽贫,这‘义’字却不能亏,正如求学若只为求名利,怕是也走不长远。”
赵阿福忽然拍掌笑道:“说到求学,我倒想起‘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就像村头王伯种桑,旁人只为养蚕取丝,他却爱听桑叶沙沙响,这便是从‘好之’到‘乐之’吧?咱们读圣贤书,若能读出滋味来,倒比死记硬背强得多。”
李富贵捋着袖口轻笑:“乐之不易啊。譬如夫子讲《诗经》,初听只觉拗口,细品才知‘关关雎鸠’里藏着人情,这乐趣得像熬盐似的,慢慢熬才出滋味。”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虽是书本道理,却都掺着盐田生计、家常琐事,倒比私塾里的诵读更添几分鲜活。正说得入神,就见一个穿着月白布褂子的少年站在院门口张望,他望见墙角的三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你是……姨母家的黄朝?”那少年声音细细的,手里紧紧捏着书册,“我阿母说你也在这儿听课,我、我能跟你们一起吗?我阿母说多个人多份力气,有不懂的咱们还能互相问。”
黄朝认出他是叔娘家的孩子,忙点头:“当然能!快坐,夫子快来了。”孟珂这才松了口气,挨着赵阿福坐下。
可屁股还没捂热,院墙上的铜钟“当——当——”连响三声,清越的余韵穿透晨雾,在盐田上空荡开层层涟漪。李富贵忙整了整衣襟,将书箧往肩上提了提,朝黄朝拱手道:“朝弟,那我们先进去了,课后再与你细说方才未尽的道理。”赵阿福也跟着拱手,眼底满是惋惜:“可惜刚聊到兴头上,等夫子讲完课,咱们还在这墙角聚着。”
黄朝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误了时辰,我在这儿听着就好。”孟珂攥着书册的手指紧了紧,怯生生地跟着李富贵二人往院内走,路过门槛时还回头望了黄朝一眼,见他正仰头望着私塾的窗棂,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像给这清贫的少年镀了层微光。
没过片刻,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夫子迈着四方步稳稳踏入庭院。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细边却依旧平整,手中那本用蓝布封面包着的书,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原本还隐约传来几声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槐树上的晨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掠过墙头,留下几声清脆鸟鸣,更衬得院内静谧。
夫子将书卷轻轻置于讲台上的木案上,案上还摆着半块残烛和一碟研好的松烟墨,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去书页上的薄尘,目光平和地扫视台下诸生。
他朗声道:“今,吾等研习算术。”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汝等切莫以为科举仅关乎圣人之学,此算术一道,于科举策论中计算赋税、丈量土地皆需用到,于生计更是举足轻重。”
说着,他自袖中掏出那本蓝皮书,神色庄重地缓缓翻开,书页翻动时发出“沙沙”轻响,下面跪坐的学生都好奇的望着夫子。
“此《九章算术》,分方田、粟米、衰分等九章,今且先讲方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后排几个面露难色的农家子弟身上,语气稍缓,“方田者,乃计算田亩面积之法也。无论后是种田、经商,还是入仕,这丈量之术都少不了。”
言罢,他从案旁拿起一削得光滑的竹签,走到教室中央的空地上,弯腰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划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长方形之面积,以长乘宽,其积即为面积。”
他手中竹签游走,在长方形旁写下“长五尺,宽三尺,面积十五尺”的字样,“此乃基础之法,诸生需牢记。”
讲罢基础,夫子转身走向教室东侧那面特意用石灰刷白的土墙,这面墙半年才敢用一次,每次写完都要请匠人重新刷石灰,向来只在讲重要内容时启用。
他取过沾了墨汁的竹笔,在白墙上细细画出一片不规则的多边形,像是一块被河流切割的田地。“寻常田亩多不规则,若遇此等形状,当如何计算?”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李富贵咬着笔杆皱眉思索,赵阿福则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急得鼻尖冒汗。
窗外的黄朝也往前凑了半步,紧紧盯着墙上的图形,手指在地上默默比划,可那些交错的线条在他眼中像是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他心中暗暗焦急:“阿耶的盐田也是高低不平,若能学会此法,定能算清每年收成……可这道理怎么如此难懂?”
就在这时,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学生知道!”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刚入塾的孟珂。他脸颊涨得通红,却还是挺直腰杆站起身,“可将不规则之田亩,分割为若长方形或三角形,分别计其面积,而后相加,总面积便可得之。譬如这图形,可从中间画一条直线,分成两个梯形……”
他越说越流畅,手中竹笔在自己的习字本上快速勾勒,将分割之法演示得清清楚楚。
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道:“孟珂所言甚是。算术之道,贵在化繁为简,寻其规律。”
说着,他拿起竹笔在墙上沿着孟珂所说的方法划出线条,将不规则图形拆解成几个规整的小图形,“如此分割后,再用长乘宽之法计算各部分面积,相加便得总面积,诸位明白了吗?”
台下响起一片“明白了”的应答,可黄朝望着墙上被分割的图形,只觉得脑子更晕了。
他看见孟珂坐下时,手指还在纸上飞快演算,心中既佩服又酸涩,同样是求学,自己连基础的图形都看不懂,而孟珂却能如此轻松领悟。
夫子在墙上继续推演,从方田讲到粟米比例,又举例“今有粟一斗,欲换糙米几何”,竹笔在白墙上写下一串串数字,墨迹顺着石灰的纹路缓缓晕开。
教室里只有夫子的讲解声和偶尔的提问应答,黄朝站在窗外,踮着脚尖透过窗缝往里望,生怕漏过一个字。
他从布包里摸出那些木片和木炭,在上面跟着夫子的讲解画下图形,可木炭在木片上打滑,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怎么也不像墙上的规整图形。
他悄悄攥紧木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定要学会,定要学会……”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白石灰已写满了算式,夫子放下竹笔,望着众人道:“今便讲到此处,课后各自演算案头习题,明我要抽查。”话音刚落,院外的铜钟再次敲响,这次的钟声轻快短促,宣告着下课时辰已到。
夫子收起书卷,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瞥见黄朝握着木片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缓步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