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答辩,A大礼堂外的走廊挤满了人。
苏珞抱着文件夹站在角落,透过窗户能看见礼堂里正在答辩的另一个同学。教授们坐在前排,偶尔提问,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走廊,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的答辩安排在下午三点。而现在下午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母亲发来消息:“陈先生安排了港城的公寓,地段很好。你过去先住着,等婚礼……”
苏珞没看完就按灭了屏幕。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但眼睛很亮——那种破釜沉舟的亮。
过去三个月,她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毕业答辩的所有准备。论文改了七稿,数据核对了三遍,演示文稿练习到每个停顿都精准。
第二,港城的生存计划。
系统给的五百万——这是她全部的资本。她查了港城的租房价格、生活费标准、求职难度。她甚至联系了那边两家小型金融公司的HR,约好了视频面试的时间。
她要走,但不是按照母亲安排的方式走。陈绍华给的公寓,她不会住。陈绍华安排的工作,她不会要。她要带着这五百万,在港城重新开始。租个小房子,找份正经工作。
至于原生家庭……她给母亲转了最后十万,附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给家里打钱,也不会接你们的电话。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母亲打来电话骂她没良心,她直接拉黑了。
断舍离。从沈慎开始,到家人结束。她要斩断所有牵连,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哪怕这自由,是用一场持续三年的骗局换来的。
两点半,苏珞回到礼堂外候场。走廊里人少了些,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文件夹,最后一遍看讲稿。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没抬头,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下,影子落在她的稿纸上。
“苏珞。”
沈慎的声音。
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沈慎,和过去三年她认识的沈慎,判若两人。
他没有戴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这是苏珞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专注的锐利。他剪了头发,刘海不再遮住额头,露出清晰好看的眉骨。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没有洗得发白的卫衣,没有起球的牛仔裤,没有旧书包。
眼前的沈慎,净,挺拔,气质卓然。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装扮,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无法掩盖的矜贵。
“你……”苏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沈慎在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不是以前那种廉价的皂角香。
“答辩加油。”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苏珞听出了压抑的紧绷。
“谢谢。”她低下头,继续看稿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苏珞,”沈慎忽然开口,“答辩结束后,我们谈谈。”
苏珞的心脏猛地一跳。
【系统紧急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状态异常。情绪波动指数:剧烈。行为模式偏离预测。】
【警告:目标人物可能提前揭露隐藏信息。若真实身份在分手前暴露,宿主“因钱分手”的核心理由将不成立,可能导致任务逻辑崩塌,世界线紊乱。】
【建议:立即阻止信息揭示,维持当前分手理由合理性。】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炸开,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苏珞的手指在稿纸上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她明白了。沈慎今天这个样子,是要跟她坦白。坦白他本不是穷学生,坦白他背后的家族,坦白他过去三年的伪装。
他想用真相挽留她。
但他不知道,这恰恰是她最不能听的。
“谈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谈……”沈慎顿了顿,“谈过去三年,谈现在,谈未来。谈所有我们该谈,但一直没有谈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么专注,那么认真。苏珞几乎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真的爱她。
爱到愿意打破三年的伪装,爱到愿意把最真实的自己摊开在她面前,爱到即使被她那样伤害过,还是想再试一次。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听。
因为听了,她就走不了了。因为听了,她就没法再用“钱”这个理由离开他了。因为听了,这场持续三年的戏,就真的演不下去了。
“沈慎,”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用谈了。”
沈慎的表情僵住了。
“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苏珞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关于我们,关于未来,关于……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实际上是在脑海里疯狂编排谎言——一个能阻止他坦白,又能维持分手理由,还能让这场告别不那么难堪的谎言。
“我跟我爸妈吵了很多次。”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我说我不要嫁去港城,不要跟陈先生结婚。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沈慎的呼吸屏住了。
“他们一开始不同意,骂我,威胁我。”苏珞的声音有些哑,“但后来……也许是看我太坚持,也许是觉得陈先生那边也不一定可靠。前几天,他们松口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沈慎。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沈慎,”她轻声说,“我不去港城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礼堂里传来掌声,另一个同学的答辩结束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准备进场。但沈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我说,”苏珞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一些,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不走了。我跟我爸妈说,我要留在A市,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伸手,轻轻握住沈慎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沈慎,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几个月,我太乱了。家里我,现实压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了那些伤你的话,做了那些蠢事。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一天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心脏疼得像被生生撕开。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爱他,从未停止。但每一个字也都是假的——她还是要走,只是不能让他知道。
沈慎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濒死之人看到光亮的、不敢置信的亮。
“苏珞……”他的声音哽住了,“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苏珞点头,眼泪流得更凶,“答辩结束后,我们就回家。回我们的家,我给你做饭,我们好好谈谈。谈过去,谈现在,谈未来——谈所有我们该谈的事。”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孩,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被眼镜遮挡的、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近乎毁灭的温柔。
最后一次了。
就让她再骗他最后一次。
用一个美丽的谎言,阻止一个残酷的真相。用一个虚假的承诺,换一场体面的告别。
下午五点,苏珞的答辩结束。
她走出礼堂时,教授们的评价还在耳边:“数据扎实,逻辑清晰,可以申请优秀论文。”
但她不在乎。她在人群里寻找沈慎的身影,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正在打电话。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挂断电话,朝她走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
“应该能过。”苏珞笑了笑,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家。
沈慎租的那间公寓,三个月没来了。钥匙她还留着,一直挂在钥匙串上,像某种舍不得丢弃的纪念品。
开门时,锁有些涩,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屋里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家具,净的地板,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稿纸。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沈慎身上清爽的须后水香。
“你先坐,我去做饭。”沈慎放下钥匙,走向厨房。
“我帮你。”苏珞跟进去。
沈慎从冰箱里拿出菜——都是她爱吃的,排骨,西兰花,西红柿。她负责洗菜,他负责切。水声哗哗,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声响,锅里的油热了发出滋滋声。
平凡,琐碎,真实。
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普通的子。
但苏珞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
吃饭时,两人都很安静。沈慎给她夹菜,她给他盛汤。偶尔目光交汇,他会笑,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她也笑,但笑容到不了眼底。
饭后,沈慎洗碗,苏珞擦桌子。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六月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的气息。
“苏珞。”沈慎忽然开口。
“嗯?”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来了。
苏珞的心脏猛地收紧。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尖叫:【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即将揭示关键信息!请立即阻止!】
她几乎是扑上去的。
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急切地,用力地,带着绝望的味道。
沈慎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搂住她的腰,回吻她。这个吻和以往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积攒了三个月的思念、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时,苏珞才松开。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剧烈起伏的口,看着他眼里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
“沈慎,”她轻声说,手指抚过他的脸颊,“什么都不要说。今晚……什么都不要说。”
她牵着他的手,走向卧室。
沈慎跟着她,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卧室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床,白色的床单,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活着——她不在的这三个月,他一定在好好照顾它。
苏珞站在床边,转身面对沈慎。她抬手,一颗一颗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动作很慢。
沈慎看着她,喉结滚动,但没动。
衬衫滑落在地。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又带着某种深藏的悲恸。
“沈慎,”她说。
沈慎的呼吸骤然加重。他上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低头吻她。这次的吻温柔了许多,带着珍惜的、小心翼翼的力度。他的手抚过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腿,每一寸肌肤都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两人倒在床上时,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慎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火在烧。
“苏珞,”他哑声说,“我爱你。”
苏珞的眼泪涌上来。她抬手,把他拉下来,吻住他的嘴唇,把所有的回应都融进这个吻里。
沈慎的动作很温柔,像要把这三个月缺失的所有亲密都补回来。苏珞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破碎的,压抑的。
“珞珞……”沈慎在她耳边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像叹息,“我的珞珞……”
她回应他,用收紧的手臂,用湿润的吻,用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夏夜的风吹起窗帘,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但房间里只有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身体交缠的声音。
最后一次了。
苏珞闭着眼睛,感受着沈慎的体温。她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他的味道,他的触感,他的声音。
沈慎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的身体同时绷紧,又同时放松。
“睡吧。”沈慎在她耳边说。
“嗯。”
他关掉灯,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苏珞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
凌晨三点,她轻轻挪开沈慎的手臂,起身。
穿衣服时,她的手指在发抖。衬衫扣子扣错了好几次,又重新解开。她收拾好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今天带来的,只有那个装着答辩材料的文件夹。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慎还在熟睡。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安静的睡颜。他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好梦。
苏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走出公寓楼,走进夏夜的街道。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音响起:
【分手指令执行完成。目标人物沈慎好感度:90/100(冻结)。】
【任务最终阶段开启:前往港城,完成婚姻剧情。】
【奖励预发放:自由身份已激活,五百万启动资金已存入港城账户。】
【恭喜宿主,第一阶段任务圆满结束。】
苏珞关掉系统界面,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抬头看了看沈慎公寓的窗户。
那里还黑着。
他还在睡。
等他醒来,会发现她不见了。会发现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会发现她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会恨她吧。
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反复无常,恨她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打碎。
恨到,再也不想见到她。
这样就好。
苏珞擦了擦眼泪,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她说。
车子启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窗户还是黑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再见,沈慎。
再见,我这三年,唯一真实的爱。
出租车汇入车流,驶向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而城市的另一端,公寓里,沈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
他皱起眉,嘟囔了一句梦话。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月光温柔地照着他,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