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的土刚翻新,嫩苗才抽出些许绿意,锦兰院内的“规矩”似乎也初见成效。然而,水面下的暗礁,总是会在人稍松懈时悄然显露。
这清晨,林小满正对着铜镜,将一枚素银簪子入发髻。秋禾捧着一叠衣物进来,脸色却不似往平静,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愤懑。
“王妃,”她将衣物放入柜中,转过身,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个月的份例……送来了。”
林小满透过镜面看她:“怎么?”
秋禾抿了抿唇,终究没忍住:“炭是最次的柴炭,烟大呛人;茶叶是陈年的碎末,连点香气都无;布料说是新到的江南软缎,可奴婢摸着,分明是去年的库存,色泽都暗沉了!还有……还有胭脂水粉,竟是外面铺子里最廉价的那种!”她越说越气,“这分明是欺负人!张嬷嬷去问,采买上的曹婆子只推说府中用度紧张,各处都在俭省,话里话外,还暗示咱们锦兰院开销大……”
林小满手中动作未停,眼神却冷了一分。曹婆子,她记得,是王府内院掌管部分采买事宜的管事之一,据说在府中经营多年,基颇深,与侧妃柳氏院里的人也走得近。
“开销大?”林小满语气平淡,“我们院里近添了什么了不得的开销?”
“不过是按制领用,再加上您要了那片废圃,添置了些寻常农具和种子罢了!”秋禾委屈道,“那曹婆子定是见王爷让您‘静养’,便敢如此克扣!张嬷嬷也是个不顶事的,被那曹婆子三言两语就堵了回来。”
林小满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好,转过身。镜中映出她清冽的眉眼,不见怒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意。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立刻发作,没有去找萧绝告状。她很清楚,一个被“静养”的王妃,去状告一个基深厚的管事克扣用度,即便萧绝出于交易面子出手惩戒,也动摇不了本,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显得无能且依赖男人。
她要的,不是一时之气,而是借此机会,将这内务里的脓包,连挖出。
“秋禾,”她唤道,声音不高,“从今起,你多留心府里各处采买往来的闲话,尤其是关于曹婆子的。她平与哪些人交好,家中境况如何,喜好什么,都留心记下。”
秋禾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林小满的意图:“是,王妃!奴婢一定办好!”
“还有,”林小满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以后院里所有领用的物品,无论大小,入库时都需你亲自验看,将品类、数量、品质优劣,如实记录在此。若有明显以次充好、数量短缺的,单独标记,但暂时不要声张。”
“奴婢明白!”秋禾接过册子,郑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几,锦兰院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对于送来的次等份例,林小满照单全收,未曾提出半句异议,甚至当张嬷嬷小心翼翼地再次提及用度被克扣之事时,她也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王府有大王府的难处”,便不再多言。
这番逆来顺受的姿态,通过张嬷嬷和其他眼线传递出去,落在某些人耳中,便坐实了这位王妃果然是个空有脾气、实则无势可依的纸老虎。曹婆子那边,气焰似乎更足了些,连带着送东西来的小丫鬟,腰杆都比往挺得直。
而暗地里,秋禾的行动却如同织网的蜘蛛,悄无声息。她本就是家生子,在王府底层有些不起眼的人脉,如今得了王妃明确的指令和背后支持,打探起消息来更是如鱼得水。
“王妃,”这晚间,秋禾趁着伺候洗漱的功夫,低声禀报,“打听到了。曹婆子的男人早逝,有个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当个小管事,前些时刚在城里置办了一处两进的院子,听说家私都换了一套新的。她自个儿,手腕上新添了个足金的镯子,成色极好。”
林小满用棉帕擦手指,眼神微动。一个内院采买管事,即便有些油水,如此开销也着实扎眼了。
“还有呢?”
“她与侧妃娘娘院里的掌事刘嬷嬷是表亲,往来密切。另外,她好像格外喜欢去东街的‘永昌当铺’,隔三差五就会去一趟,但具体是典当还是赎买,就打听不到了。”
永昌当铺?林小满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内院婆子,频繁出入当铺,这本身就不寻常。
“继续留意,特别是她与外面铺子的接触,还有……她经手的采买账目,若能找到机会,看看能否接触到副本。”林小满吩咐。她知道这很难,但并非没有可能。
“是。”秋禾应下,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又过了几,秋禾记录的册子上,标记项越来越多。除了锦兰院的,她还留心打探到,其他一些不得宠的姨娘、或者像她这样刚来不久、基未稳的主子院里,也或多或少有被克扣的情况,只是程度不同。而侧妃柳氏的芙蓉院及其附庸,用度则一向是最充足、品质最好的。
一张无形的关系网和利益链,在秋禾的只言片语和林小满的冷静分析中,逐渐清晰起来。
曹婆子,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执行者。她的背后,站着的是侧妃柳氏的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到王府外部的某些利益输送。克扣锦兰院的用度,既是讨好柳氏,也是中饱私囊,更是一种试探和打压。
林小满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夜色中,那片新辟的药圃轮廓模糊,几株幼苗在朦胧月色下顽强生长。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曹婆子的认罪。
她需要的,是一条能顺着曹婆子这藤,摸出后面那一串瓜的证据链。要动,就要动其本,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也感到切肤之痛。
现在,网已经撒下。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她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而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蒙混过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