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江辰站在那里，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死死缠着我。
“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医院的人都说……你有个女儿，六岁。”
“每个月都来拿药，治疗哮喘和癫痫的药。”
他往前一步，呼吸都喷在我脸上。
“何欢，”他死死盯着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没死？”
风突然停了。
老樟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声很轻，但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所以呢？”我问他，“孩子死没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医生，你的江琴琴……这次又需要什么？”
我往前一步，视着他。
“血？肾？还是心？”
“你说，我看看这次我们娘俩还有什么能给的。”
江辰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语突然冲上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她指着江辰的鼻子，声音尖得发颤。
“你还敢找来？！你这个畜生！你还嫌害欢欢不够惨吗？！”
“滚！马上给我滚！”
江辰没看她，眼睛还是盯着我。
“何欢，”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我……我想帮你。”
“孩子的病，我能治。首都的医疗条件……”
“我不需要！”
我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江辰，我再说一次。”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女儿，也不需要。”
“请你离开。”
“现在就离开。”
江辰站着没动。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们身后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楼道的灯坏了，黑洞洞的。
“她……是不是住在里面？”他问。
“她叫什么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
弯腰，从小区门口保洁大妈的垃圾桶旁，抄起了一把扫把。
竹柄粗糙，硌手。
“滚。”
我说。
然后我举起扫把，朝着江辰打了过去。
第一下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躲。
第二下打在他的手臂上。
他还是没躲。
“欢欢！欢欢！”小语在拉我，“别打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不管。
我继续打。
扫把头散了，竹条抽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他还是站着。
眼睛一直看着我。
“对不起……”他说。
“滚啊！”我尖叫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小区外面推。
他终于动了。
一步，两步。
退到了马路对面。
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老长。
他没走。
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小语夺过我手里的扫把，扔在地上。
她抱住我。
“没事了……没事了欢欢……”她拍着我的背，声音也在抖。
在她肩上。
浑身都在发颤。
“小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哭，“我该怎么办……”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安安怎么办……我的安安怎么办……”
小语把我抱得更紧。
“不怕，”她说，“我们不怕他。”
“欢欢，你没做错什么。是那个畜生对不起你。”
“我们不让他见安安。一辈子都不见。”
我摇头。
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可是……”我哽咽着，“只有他能救安安……”
“首都的专家……最好的药……最好的手术……”
“我都打听过了，要很多钱……我攒不够……”
“小语，我攒不够啊……”
小语不说话了。
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欢欢，我理解你。”
“你怕，是对的。那个人……不值得信任。”
“但是，”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为了安安，不得不去求他……”
“安安也会理解你的。”
“你是为了她。”
“妈妈为了孩子，做什么都不丢人。”
我哭得更厉害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对面，江辰还站在那里。
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