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声音尖利的几乎破音，她冲过来，伸手似乎想拽我，
却在触碰到我冰凉僵硬的手臂时，猛地缩回了手，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她的质问陡然变调，声音一点点的低下去，只剩下茫然的颤抖，“我不就是…让你报个本地的大学吗？你至于…至于这样要死要活的吓我吗？啊？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佳佳？”她呢喃着，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征兆地滚落下来，“你别吓妈妈啊…妈妈回来了，妈妈在这呢…你睁开眼睛，你看看妈妈，好不好？”
“佳佳…”她痛苦的跪坐在地上，不断的抽泣着，“是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飘在她的身边，只感觉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片空虚。
她爱我，可她的爱对我来说太沉重，沉重到知道她因我而死的时候，好像只有偿命才能恕清我的罪孽。
我爱她，可我也恨她。
4.
天快亮时，警察才搀扶着妈妈走出来。
爸爸和姐姐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流了，像一座枯井。
“是我们害死了佳佳。”
姐姐沙哑的声音传到妈妈耳朵里，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若不是警察扶着，几乎又要瘫软下去。
姐姐抬起头，那双曾神采飞扬的眼睛现在红肿而空洞，却死死盯着妈妈：“她的分数，上清华都绰绰有余……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她去那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破学校？！”
“我……我只是……”妈妈再也支撑不住瘫跪在地，抽泣声断断续续，“怕你们都走了……家里就空了……妈妈只是想让你们留在身边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突然响起，是姐姐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声音，
我冲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是我……”她一边说，一边又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迅速浮现出刺目的红痕，“是我太自私了……如果我当年没走，如果我留下来……你们就不会给她这么大的压力，就不会想把她拴在身边…”
她喘着粗气，眼泪又留下来，
“可我居然……还帮你们演那场戏……看着她跪在棺材前扇自己耳光，骂自己害死了妈妈……我居然就站在那里看着……”
“是我……是我把妹妹害死了…”
她痛苦的抓住自己的头发，蜷缩着身体哽咽着。
我想喊，不是的，姐姐。可喉咙里怎么发不出声音。
我记得的。
姐姐从小对我很好，会偷偷给我买妈妈不许吃的冰淇淋，会在雷雨夜抱着我睡。
那时候的爸爸妈妈，也会在周末带我们去公园，会在睡前读故事。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姐姐高三那年吧。她举着那封她期待了三年的海外录取通知书，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妈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那场争吵持续到深夜，我隔着门板听到妈妈扇姐姐耳光的声音：“你必须留在我和你爸身边！”
后来，妈妈把她锁在房间里，着她报考国内的大学。
是我，半夜偷了钥匙，偷偷的打开门，让她赶紧走。
是我支持她去追寻梦想的。
如果说死之前，我对他们还有怨恨，恨妈妈为什么对我人生的控制欲这么强，恨姐姐明明占尽了好处却又来指责我，恨爸爸踢向我的那一脚。
可死之后，我发现我谁也不恨。
跳下去，是我自己的选择，何况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是真的自由。
都是命。
爸爸一直没说话，他只是沉默的坐在那，
回响着他踢向我的那一脚和对我说的那句怎么还不去死。
妈妈也不再说话，她跪趴在地上流着泪，后悔自己真的亲手死了自己的女儿。
沉默在他们之中蔓延，而我站在中心，感受着家人对我的忏悔。
5.
我跟着他们飘回了家，
妈妈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的拂过我的书桌，床铺。
然后她停住了。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房间。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满是卷子的书架移到褪色的窗帘，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她此刻才惊觉，从姐姐出国后，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属于我的，新的东西。
除了卷子外，她没再给我买过一样东西，没有一件崭新的衣服，没有一样礼物。
我的房间，被成山的试卷和练习册塞满，他们遮住阳光，甚至填满了衣柜。
而衣柜的角落，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孤零零地挂着，轮流支撑着我的青春。
她抓起手机，指尖发抖地划开购物软件，近乎疯狂地下单，裙子、玩偶，一切她记忆中女孩该有的东西。
直到选到尺码栏时，她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一直沉默的父爸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佳佳…多高？”
爸爸愣住了，他也说不上来。
最后，是姐姐红着眼睛，从那份冰冷的尸检报告某一栏里，找到了答案。
165。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近乎荒诞的一幕，
真讽刺啊。
这么多年，他们只记得我试卷上的分数，记得我排名表上的位置。
而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高，喜好，甚至穿什么尺码，却要在宣告我彻底消失的纸上了解，
饶是不怨，心里也还是产生了一丝悲凉。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让全家人的身体都控制不住的抖动了一下。
姐姐深吸一口气，动作滞缓地挪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昨天来过的那位警察。他脱下帽子，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平整地封着一张折叠的纸。
“这是李佳的……遗书。”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现场发现的，压在相框下面。案子已经定性了，这个……交还家属。”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补充道：“后续事宜，你们可以联系殡仪馆了。”
姐姐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她僵硬的抬起手，拿在手里。
警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姐姐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手里那张透过塑料清晰可见的信纸。
然后，用另一只手缓缓地、僵硬地推上了门。
【爸爸，姐姐：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找到妈妈了。
她胆子那么小，一个人一定很害怕。我得快点去陪她。
如果早知道我的任性会让她走上这条路，我一定会听话的。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以前，我总觉得人生是你们的。
我没有朋友，没有秘密，甚至没有一个能关上的房门。
我常想，我到底是为谁而活。
可现在我才明白，妈妈为我付出了多少。那些我以为的束缚，或许只是她怕失去我的方式。
是我的叛逆和自私，害死了她。
现在，我终于能去向她认错了。
别怪我。】
看完信，妈妈突然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佳佳…是妈妈错了…”她哽咽着，“是妈妈太自私…是妈妈把你死的…”
我飘在空中，看着她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看着她眼泪纵横的崩溃模样。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悲伤，没有触动，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我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静静地悬在那里，旁观着这场闹剧。
6.
他们最终把我送进了那个曾经让我恐惧的火化炉。
我看着烈焰吞没我残留的躯壳，看着曾经承载我喜怒哀伤的身体，在炽白的光中蜷曲、碳化、最终化为一片温热的灰。
当工作人员用长柄铲将那些灰烬仔细地扫入一方小小的骨灰盒时，我才真正、彻底地意识到：
我，真的真的，真的死了。
他们为我选了一块风景很好的墓地，绿草如茵，远处有山。
下葬那天，他们烧了很多东西给我，有华丽的裙子、精致的玩偶、成沓的纸钱。
随着火焰吞噬的摇曳，送往另一个世界。
而我确实收到了。
几乎就在火焰熄灭的瞬间，我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忽然变成了一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
我低头看了看。
裙子有些宽松，肩线滑到了手臂，腰身空荡荡的，
我看着这不合适的馈赠，突然有些想笑，
他们买大了。
回去后，我本打算最后看他们一眼就走。这人间，我已无留恋，也无怨恨。
我想去投胎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妈妈真的吞了药。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我在车后拼命地飘，魂魄被风扯得几乎消散。
那一刻，什么放下、什么解脱都不作数了，
我只剩下满心摧肝裂胆的焦急，就算我是因她而死，我也从未想要她死。
直到听见医生的那句抢救成功，看着爸爸和姐姐虚脱般滑坐在地上，我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可妈妈醒来后，却哭着挣扎：“救我什么……我该死啊……我早就该死了……我的佳佳一个人该多害怕？我得去陪她……”
爸爸和姐姐只是抱着她，无声地流泪。
或许在他们心里，也都欠着我一条命。
妈妈还是跳下去了。
趁爸爸去缴费、姐姐去打水的间隙，她拔掉针头，独自爬上了医院顶楼。
我拼命扑上去想要拦住她，手臂却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撕心裂肺的呼喊。
于是，她穿透了我的灵魂，径直的坠了下去。
我飘到爸爸面前，用尽全力呼喊，想让他去救妈妈，
可他的脸上，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听不见。
这世界，再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回到妈妈身边。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以为，很快就能看见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浮起，像当初的我一样。
我等着。
等过风声，等过云影，等过阳光逐渐消散。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和一片死寂。
直到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声，由远及近。
爸爸和姐姐冲在最前面，脚步踉跄，几乎要互相绊倒，却又死死拽着彼此才没有瘫软下去。
他们又一次扑向一具刚刚失去温度的躯体。
无声的崩溃再一次碾过了他们刚刚拼凑起的生活。
7.
给妈妈火化完后，爸爸和姐姐把她埋在了和我同一个墓地，
然后他们麻木地，呆滞的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
没人说话，没人开灯。
阳光倾泻到客厅，又消散在暮色中，直到黑夜吞噬了整个屋子。
“雅雅，回去上学吧。”良久，我爸沙哑的声音响起，
姐姐沉默了下，“我回不去了。”
“听话，孩子。就当…背负着妹的梦想。”
我爸声音哽塞了一下，他已经不会哭了，他的泪，真的流尽了。
屋里传来姐姐压抑的哭声，和爸爸一下下拍着她后背的声音。
姐姐最终还是被爸爸送走了。
他在机场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钻入云层，直到最后一缕引擎声也消散在风里才离开。
回家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家，而且爬上了小区的天台。
他走到边缘，站定在我曾经站过的地方，
然后，他往前一倾，没有任何犹豫，任由身体向前倒去。
“爸——！！”
我尖叫着从楼顶扑下去，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下落的手腕。指尖穿透了他的衣袖，只捞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我又忘了。
我拉不住任何人。
我在爸爸的身边守了很久，这一刻我无比期待看到他的魂魄，这样，我会不会就不再这么孤独？
可依旧是什么也没有。
我在旁边守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警察把爸爸的尸体带走。
然后像我和妈妈一样，被送进了那个有着熊熊烈火的火化炉。
可是这次，没有人把他埋在我和妈妈的身边。
因为警察联系不上姐姐了。
我飘到警局，渴望从他们那里得知到姐姐的消息。
我守了三天，却得知了姐姐的死讯。
姐姐到国外的第二天，就割腕自了。
临死前，她留下了一封信，
【致我最亲爱的妹妹：
最近所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我不止一次的想过，
如果没有和爸爸妈妈骗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我像你当初支持我那样支持你，你现在会有多么光明的未来。
我错的太离谱了，
我们家，都太荒唐了。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我这个既得利益者，亲手把我的妹妹推到里。
我心安理得的迎接我的自由，迎接我的新生，
却一次也没有想过我离开后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佳佳，姐姐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下辈子，不要再做爸妈的女儿，也不要再做我的妹妹。
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我看到了姐姐留给我的信。
就在目光触及字句的刹那，一滴冰冷的水珠毫无征兆地坠落，啪地一声，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我愣住了，缓缓抬起手，指尖摸向自己的眼睛，
原来灵魂……也是会流泪的。
我失神地飘出警局，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前方昏暗的路灯下，缓缓浮现出三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们静静立在那里，面容平静地望着我。
我停下，几乎不敢呼吸。
“爸爸？……妈妈？……姐姐？”
“佳佳…对不起。”妈妈颤抖着手，轻轻抚向我的头发。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裙子上，声音哽咽了，“你原来……已经这么瘦了。是妈妈没照顾好你。”
“佳佳，”爸爸望着我，眼眶微微发红，“向前走吧。去重新开始，过你自己的人生。”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我明白，她想说的，都已经写在那封信里了。
我走上前，深深地、用力地拥抱了他们每一个人。
“没关系的，爸爸妈妈，我不怨你们了。”我轻声说。然后转向姐姐，没有言语，只是再一次紧紧抱住了她，把所有的未竟之言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我退后几步，看着他们笼罩在微光中的身影。
“爸，妈，姐……我走了。”我扬起一个笑容，“我要去做一只能自由飞翔的小鸟了。”
我张开嘴，想说再见，却忽然意识到，
我们不会再见了。
于是，我只是抬起手，朝他们轻轻挥了挥。
然后转过身，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