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师长办公室的。
本以为任务归来,荣誉满载,再过两年,他就是全军第二年轻的副师长。
结果,一步踏错,步步错。
到头来,就是个笑话。
还欠下天大人情,给整个军区抹黑,给地方安全造成巨大的不稳定隐患。
他这一生…
“李团长,这边走。在军里最终审判下来之前,你需要待在禁闭室。”
禁闭室,大概只有五六平米,除了一道门和墙上一个小小的窗户外,就只门上有一个可容饭盒通过的小窗户。
房间里啥也没有。
没有桌椅板凳,也没有床,没有水,没有尿壶。
房间里闷热湿,空气中尿騒味、屎臭味、腐臭味虽然不重,但却时时刻刻侵袭着他本就快要崩溃的神经。
角落里,甚至还有白胖的蛆在爬。
看着那几条没有清理净的小蛆,李卫国抱紧膝头,想着,如果当初没有将错就错,让陆梨来随军……
不,就陆梨那智商,本斗不过陆桃,可能半路上就会被陆桃找个理由卖给人贩子。
如果当初自己小心一点,不喝陆桃递过来的酒,时刻盯紧陆梨,跟着陆梨,是不是陆梨就不会被人打晕,陆桃就不会穿着陆梨的衣裳假冒陆梨扶酒劲上头的他回房,就没有后来的这一系列事……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想着自己怎么就混成了这个鸟样,李卫国一夜未睡,天还没亮就被提溜出禁闭室,“李团长,你先去洗洗换身衣裳,半小时后出发去招待所给陆梨道歉、赔偿。”
对这个安排,李卫国没有异议。
他甚至还整理了仪容,用凉水冰敷了眼睛,让眼睛不至于太红,又对着镜子练了练眼神,让自己尽量显得温和、温柔,不至于太吓人。
走出家属院,便遇到了钱沐和顾长安,以及112团的全体官兵,每个官兵表情都很严肃,不像是看他笑话的。
李卫国行礼:“报告首长,我准备好了。”
钱沐和顾长安将李卫国看了看,“走吧。待会儿见到人了,道歉态度要诚恳,诚心。有什么疑问,私下再说。”
“是,首长。”
大半个团的兵力,六七百人,四列纵队,浩浩荡荡地往招待所走。
街道上,大人小孩都望着,奇怪不已。
能让军区首长带着执行的任务,那得是天大的任务吧?
还这么多人?
有胆大的群众,跟着官兵走,小声打听消息:“同志,你们这是去嘛啊?街上出了什么事吗?”
一个士兵回答:“孃孃,昨天不是有人在军区门口拉横幅嘛。那个事,我们师里查清楚了,正好李卫国也回来了,首长便赶紧带着他过来给陆同志道歉、赔偿呢。”
问话的群众恍然,“哦哦~那你们动作挺快的啊。那赔偿多少钱,赔的那个团长来了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啊?”说着,四处张望。
其他让到别人屋檐下的群众一听,也赶紧跟着走,奔走相告。
买菜是不可能买菜了。
赔团长那事可是大事。
部队里的娃可都是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再从矮子里拔高个,那选出来的可是一顶一的好啊。
做不成亲家,看一眼也成啊。
又一个士兵道:“那个,孃孃,现在讲究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所以赔偿团长什么的是不会赔的,我们肯定不能和法律对着对吧?”
在跟上来的群众们怒目而视,想要骂他们时,那个士兵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孃孃们莫着急嘛,虽然不能赔,但师里会安排未婚的团长跟陆同志相亲,直到陆同志相看上为止。”
所有群众齐刷刷点头,眼睛冒绿光,“哦,那敢情好啊。那能不能多安排几场相亲,我们的闺女也去相相。我们也不要求团长,就营长……”
有人呛声,“还营长,你也不看看你闺女长的那大盘麻子脸和麻杆身子,那活脱脱就是一向葵,又不是瓜子,还指望人家看上呢?就是让普通士兵看,也看不上啊,还营长……”
那个大妈怒道:“要你管!”转头又笑盈盈地跟士兵打听,“营长没有,连长,排长也行的。你看能不能给你们首长汇报一下,安排下咱们闺女和你们的相亲,多安排几场……”
军地相亲,每个月都会安排一场,但总有人砸爹妈手里嫁不出去。
那能怪相亲场次办得少吗?
不能啊。
只能说,某些人长得跟个粗使丫头似的,从头到脚都很粗糙,一看就是女娲的练手失败之作。
偏偏,有一颗当皇贵妃的心,对着相亲的官兵挑三拣四,横挑鼻子竖挑眼,专往职位高的长得好看的学历高的挑。
也不看看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她。
“孃孃,我们昨天没在城里,对昨天发生的事不大了解,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昨天…”
说起昨天,旁边的大妈大叔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哪还记得之前要军区多安排相亲的事,纷纷显摆他们有多团结,军区有多不地道,带兵没带好,祸害了他们的小姑娘……
本意是转移注意力,结果却越听越不对味,所有听到的士兵都……眼刀子嗖嗖的朝着提出这个话题的士兵飞,恨不得将那个士兵剁成肉酱。
那个士兵只能尴尬地笑着陪大妈大叔们聊着…
招待所前台一看这阵仗,就紧张得脸色苍白,说话哆嗦,腿打摆子:“那个,首长,你们来,来,有,有什么事吗?”
这么多人一来就把招待所围了,这是抓敌特让敌特翅难飞的节奏啊。要不要跑,往哪里跑……
钱沐背转身,四十五度望天,不想说话。
顾长安站另一边,像站军姿一样,目视前方,身躯笔直。
李卫国:“……”
好吧,他是今天的主角。
李卫国上前,对前台道:“听说陆梨同志住在这里,我是李卫国,我来找她道歉、赔偿的。”
前台一听,怕得要死抖个不停的身子立马站得笔直,眼里射出兴奋的光,“你就是李卫国啊!长得是好看,怪不得乱搞男女关系呢。
陆同志那么漂亮的小姑娘,你怎么舍得不要她,要别的女人的?听说那个女人还给你戴绿帽子从头戴到尾,你儿子是不是也是那个奸夫的不是你的……”
李卫国脸顿时黑如锅底,长期身为军人的气瞬间上来了。但还没一秒,就被钱沐一眼瞪回委屈的小趴菜,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
咬着后槽牙,“同志,请不要道听途说。”
“啊,不对吗?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整个家属院都去看了。哦,你不在,你要是在的话,我估计那个奸夫当场就得死,被你打死。你可能就要多条故意人的罪了。”
李卫国双拳紧握,指甲掐进肉里,牙关紧咬。
昨天被师长骂,他都没有这么屈辱,因为他错了,他认。
现在,他恨不得了这个在一两千人面前兴奋地说着他的糗事八卦的女人,恨不得撕了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嘴!
但他再多的意、恨意,也只能自己吞下,憋得闷肝痛脸色涨红。
前台还伸着脑袋,兴致勃勃地问他:
“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啊?听说她刚随军你就上战场了,你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几个月了。那孩子长得像他妈还是长得像那个奸夫啊…
啊,你也不知道啊?是不是长得不像你,你也怀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就没认真看过?那她肚子里那个呢,是你的吗?”
原本兴奋地说着昨天大事的大妈大叔们,全都哑了声,伸长耳朵,满脸兴奋地望着招待所院子里,希望前台的声音再大点…
房间里,徐琨缓缓睁开眼睛。
九天:【主人,那个李卫国已经到门口了,钱沐、顾长安也来了。昨天,他跟周凌说,陆梨没脑子,容易被拐卖。】
徐琨打了个呵欠,“那就不长脑子。”
二十分钟后,收拾妥当,穿戴完整长裙苗盛装的徐琨朝着招待所大门口款款而来。
顾长安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
走廊里,光线并不是很充足,但那张莹润白皙又有点婴儿肥的脸,还是一出现就走进了他的心间。
亮银首饰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伴着脚步,就像是世间最动听的乐曲。
那波涛汹涌的…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心不自觉间,已然乱了。
他右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原本想要坐等枯荣光荣赴死的心,呯呯地跳动了起来,或许,他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娇妻在怀,子孙绕膝,温馨美满幸福的活法。
这个陆梨…
她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每多见面一次便多一丝渴望,渴望被关注,渴望加深认识,渴望到她身边,渴望走进她的生命…
短短的十多米走廊,给李卫国的冲击更大。
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盛大的活动,陆梨盛装走来,只朝着他,只向他伸手。旁的周边的一切都自动褪色,变成可有可无的陪衬。
他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