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这几个字，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怀里那个得到庇护的女人。
突然，我笑了。
从低低的抽泣，到无法抑制的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踩过我孩子残破的玩具，踩过我死去的爱情。
“好，很好。”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样子，一字一句道：“秦赴川，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报警。
这种剜心剔骨的背叛，世俗的法律判不了。
我要的，是血债血偿。
我离开了那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第二天，我约了秦赴川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婆婆，在一家茶馆见面。
我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是秦赴川之前签的那份文件，那是房屋赠与合同的复印件。
婆婆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赴川把他名下唯一的房产，送给我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逐渐铁青的脸，继续道：“另外，我手里还有一份录音，关于秦赴川为什么会变成哑巴的真相。”
婆婆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她撞翻，水洒了一桌。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的失态，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清晰地传来蒋心怡得意洋洋的声音。
“……他只是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而已……”
“……池南溪？她就是个工具人……”
婆婆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是……”
“是真的。”我关掉录音，“您引以为傲的儿子，是个骗了所有人二十年的骗子。而您疼爱有加的蒋心怡，不过是个把他当猴耍的绿茶。”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给您。”
我竖起一手指。
“第一，我把这份录音公之于众，让秦家和您的宝贝儿子，成为整个江城的笑柄。”
我又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让蒋心怡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怎么做，您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婆婆失魂落魄的脸，补充了最后一句。
“哦，对了，我孩子的那些东西，是蒋心怡毁掉的。”
“您要是没本事处理，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心如刀割。”
说完，我起身离开。
当天下午，我就听说秦家老宅闹翻了天。
婆婆把蒋心怡赶出了家门，据说还扇了她好几个耳光。
蒋心怡那些存放在秦家的，所谓珍贵的童年回忆，全都被婆婆当成垃圾扔了出去。
晚上，秦赴川找到了我的公寓。
他疯了一样地砸门，用嘶哑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池南溪！开门！你把蒋心怡怎么了！”
这是我第二次，在现实中听到他对我说话。
不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是为了质问我。
我打开门。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只是个孩子！”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此刻看起来无比狰狞。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流产的时候，也只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
他被我的话堵住，力气松了些。
我拿出那份录音笔，在他面前播放。
当蒋心怡那句他只是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响起时，秦赴川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想抢，被我躲开。
“现在，你还要替她出头吗？”
他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次，他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6.
我没有给他后悔的时间。
第二天，我的律师函就送到了秦家。
离婚协议很简单，我什么都不要，除了那套他赠予我的房子，以及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他个人名下资产的一半。
婆婆在电话里气得跳脚，骂我痴心妄想，贪得无厌。
我只回了一句：“您也可以选择让全江城的人，都听听那段录音。”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谈判定在三天后，在律师事务所。
我到的时候，秦家人已经在了。
婆婆脸色铁青，秦赴川坐在她身边，形容枯槁，几天不见，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他看见我，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他母亲死死按住。
而蒋心怡，竟然也在。
她画着精致的妆，坐在婆婆另一边，看到我时，眼神里有一丝挑衅。
我的律师开始宣读条款，婆婆全程黑着脸。
秦赴川不看文件，只死死盯着我，手语比划得又急又乱。
【溪溪，不要这样。】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把心怡送走，我只跟你在一起。】
我像是没看见，目光落在蒋心怡身上，忽然笑了。
“蒋小姐，你不是最懂他吗？你翻译翻译，他现在在说什么？”
蒋心怡的笑容僵在脸上。
婆婆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她指着蒋心怡的鼻子骂：“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家会变成这样？你撺掇赴川骗了我们这么多年，你安的什么心！”
所有人都以为蒋心怡会哭，会道歉，会像从前一样躲到秦赴川身后寻求庇护。
但她没有。
她慢慢站起来，脸上是冰冷和嘲讽。
“阿姨，您搞错了。从头到尾，我才是受害者。”
她看向秦赴川，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恶心的怪物。
“是他，为了享受所有人的关注，为了偷懒，假装哑巴。我那时候才多大？我被他选中，成了他的传声筒，我敢不听他的吗？我敢告诉别人真相吗？”
“我这二十年，都被他用这个秘密绑架着！我的人生全毁了！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字字句句，理直气壮，颠倒黑白。
秦赴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张曾经被他用身体和声音保护的脸，此刻写满了对他的鄙夷和撇清。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看向我，眼神满里是哀求。
我收回视线，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我的名字。
“秦赴川，”我平静地开口，将签好的协议推到他面前，“你的，开始了。”
他看着我的口型，再看看蒋心怡那张冷漠的脸，眼里的光终于一寸寸地彻底熄灭了。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是他终于崩溃的哭嚎。
那是他二十年来，唯一一次，为自己而发出的声音。
7.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
蒋心怡的子也不好过。
被秦家赶出来后，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她以前仗着秦家的势，在外面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树倒猢狲散，她很快就尝到了人情冷暖。
工作丢了，朋友躲着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她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放过她，求我跟秦赴川说，让她回去。
“都是我的错，溪溪姐，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只回了她一句。
“你去我孩子的墓前，跪着说这些话，也许他会原谅你。”
我卖掉了那套公寓，彻底离开了江城。
我用那笔钱，在一个安静的海边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
子过得平静又安宁。
偶尔，我会从以前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秦赴川的消息。
他开始尝试说话了。
但因为太久没有正常发声，他的声带受损严重，声音难听又沙哑，说几句话就会咳嗽不止。
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我。
他去了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问遍了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
但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听说，他为了找我，一个人跑到了我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旅行的雪山。
结果遇上暴雪，差点死在山上。
被救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冻得不省人事。
朋友在电话里叹气。
“池南溪，他真的很后悔了，你要不……回来看看他？”
我看着窗外蔚蓝的大海，淡淡地笑了。
“不必了。”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一年后，我的甜品店门口，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秦赴川。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整个人像是被风霜打磨过，再也不见当初的清隽模样。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溪溪。”
他的声音依旧涩沙哑。
我正在招待客人，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先生，需要点什么？”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我用这么陌生的语气跟他说话。
“溪溪，是我，秦赴川。”
“我不认识你。”我转头对店员说，“帮这位先生点单。”
说完，我回了后厨。
他没有走，就那么一直站在店门口，从白天站到黑夜。
像一尊望妻石。
可惜，我不是他的妻了。
8.
秦赴川在我的店门口站了三天。
期间，无论我怎么驱赶，他都不走。
最后，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也只是劝说。
“女士，他没有做什么过激行为，我们也不好强制驱离。”
我看着站在不远处，身形萧索的秦赴川，只觉得一阵烦躁。
我走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裂起皮。
“溪溪，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试图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的家在这里。”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他急切地解释，因为说得太快，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不该骗你……不该……护着蒋心怡……”
“我爱你，溪溪，我只爱你……”
我打断他。
“秦赴川，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
我继续道：“你的声音，不是为我而存在的，现在也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你省省吧，别再来烦我了。”
我转身回店里，把他绝望的眼神关在门外。
那天之后，秦赴川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直到半个月后，我的前婆婆找到了我。
她先是对我道歉，说秦家对不起我，然后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在一间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秦赴川蜷缩在角落，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溪溪，别走……我错了……别走……”
他的眼神空洞，神情呆滞，完全没有了往的模样。
前婆婆叹了口气。
“他找到你回去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医生说，他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加上长期的愧疚和压抑，精神崩溃了。”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疯疯癫癲的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问：“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去见他？”
前婆婆摇头。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蒋心怡的下场。”
她递给我一份报纸。
社会版的一角，一则小小的报道。
【一女子因涉嫌多起诈骗及故意伤人案，被判入狱十年。】
照片上的女人，正是蒋心怡。
前婆婆说：“她离开秦家后，走投无路，就开始骗人。后来骗到了一个不好惹的人，被人家打断了腿。”
“她为了报复，把那人也捅伤了。”
“她在法庭上，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秦赴川身上，说都是他害了她。”
我放下报纸，没有说话。
前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池南溪，我知道你恨他。但这一切，终究是因他而起，也是因他而结束。”
“他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算是遭了。”
“我来找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切都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恨赴川了。”
9.
我送走了前婆婆。
生活回归平静，仿佛那些人，那些事，都只是南柯一梦。
我的甜品店生意越来越好，我还收了一个小徒弟，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她总喜欢拉着我，叽叽喳喳地分享她的心事。
“师父，我男朋友昨天跟我求婚了！”
“师父，你看我的婚纱好看吗？”
我笑着看她，偶尔会想起我那场无声的婚礼。
那天，秦赴川穿着白色的西装，英俊得像个王子。
司仪问他：“你愿意娶池南溪小姐为妻，一生一世爱她，尊重她，保护她吗？”
他只是微笑，然后看向身边的蒋心怡。
蒋心怡替他回答：“我愿意。”
现在想来，那句“我愿意”，或许本就是说给她听的。
又过了一年。
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店里的常客，一个温和爱笑的男人，每次来都会点一块提拉米苏，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看书。
他叫许安。
他会跟我聊书里有趣的情节，会称赞我的手艺，会在下雨天默默地在我店门口放一把伞。
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向我求婚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我打烊后，拉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溪溪，我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但我保证，我的每一句话，都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的声音，我的心，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10.
我和许安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举行。
没有太多宾客，只有一些相熟的朋友。
交换戒指的时候，许安握着我的手，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出汗。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念出誓词。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洒在他身上，温暖又安详。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安稳的幸福。
婚礼结束后，我收到了前婆婆发来的一条信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秦赴川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他瘦得脱了形，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信息里写着：
【他现在只会说两个字，“溪溪”。医生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会说的话了。】
我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许安从身后抱住我。
“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靠在他怀里。
“没什么，一个不重要的人。”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以后，你的世界里，只有重要的人。”
我笑了。
是啊，我的世界，再也没有那些谎言和欺骗，只有阳光，甜品，和爱我的人。
后来，我听说秦家破产了。
秦赴川精神失常的消息传出去后，对秦家的生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伙伴纷纷撤资，公司资金链断裂，最终只能宣布破产。
前婆婆一夜白头，为了照顾疯掉的儿子，变卖了所有家产，租住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
而蒋心怡，在监狱里表现不好，据说又加了刑期。
她的人生，彻底毁在了那座高墙之内。
一个冬的午后，我和许安带着我们刚出生的女儿在海边散步。
女儿在许安怀里咯咯地笑，声音清脆悦耳。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柔软。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沉默的付出，也不是无声的守护。
而是沟通，是倾听，是我想说，而你，正好想听。
海风吹来，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
我仿佛听到，那些曾经的痛苦和怨恨，都随着风，飘向了遥远的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11.
女儿满周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拍了全家福。
照片上，许安抱着女儿，我依偎在他身边，我们笑得灿烂又幸福。
我把照片洗出来，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朋友来家里做客，看到照片，都说我嫁对了人。
“你看你现在，满脸都写着幸福。”
我笑了笑，给他们端上我新做的蛋糕。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江城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记，和一个小小的木雕。
记本很旧了，是秦赴川的字迹。
我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今天，我假装不会说话，蒋心怡替我回答了老师的问题，所有人都夸她聪明。】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玩具，因为我说不出来想要什么，她把整个玩具店都搬了回来。】
【今天，我认识了池南溪，她很安静，不像蒋心怡那么吵。我喜欢看她画画。】
……
【今天，我要和溪溪结婚了。我很紧张。我想告诉她我爱她，但我说不出口。】
……
【溪溪流产了。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我很害怕。我想叫救护车，我想抱着她，但我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我是个废物。】
……
【我看到她了，在那个小城。她不认识我了。我的心好痛。原来失去她，比失去声音，要痛苦一万倍。】
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会在第一次见你时，就大声告诉你，我爱你。】
木雕是一个小小的女孩，穿着婚纱，眉眼弯弯，是我结婚那天的样子。
雕工很粗糙，看得出雕刻的人，手抖得很厉害。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是前婆婆写的。
她说，这是秦赴川在精神还算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写下和雕刻的。
秦赴川在上个月的一个雨夜，从医院的楼上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些东西，想着，还是应该让我知道。
我合上记本，和那个木雕一起，收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许安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怎么了？”
我摇摇头，转过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今天阳光真好。”
是啊，阳光真好。
好到足以驱散所有阴霾，让我看清脚下的路，和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