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
沈淮之细致地将一道清蒸鲥鱼最腴美的部分剔出,极自然地放入温婉盘中。
“没刺了。”
“夫君最好啦。”
温婉甜甜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依赖与暖意,旋即,亦舀了一小碗鸡汤,呈到他面前。沈淮之没动,而是将鸡汤吹温,又推到她面前。
“鸡汤养身,糖糖多用些。”
温婉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翘着唇,
“夫君不喝,我也不喝。”
“好。”
众目睽睽之下,沈淮之耳尖红得滴血,俯身饮下,温婉也不嫌弃,就着那个汤勺继续喝汤。
沈清欢打了一个哆嗦。
“肉麻。”
话落,就挨了王氏一个白眼。
“你连肉麻的人都找不到。”
“……”沈清欢。
您可真是我亲娘呐。
这边,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瞧瞧这小两口,恩爱得连我这老婆子看着都眼热。”
沈祈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确实鹣鲽情深,令人艳羡。”
老夫人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的碗里,试探着道:“等你娶了妻,就不必羡慕旁人了。”
沈祈摇头轻笑,“孙儿有妻,岂能再娶。”
老夫人徐徐叹了一口气。
“钧和,五年了,你该走出来了,那不是你的错,只是……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罢了。”
沈祈搅弄着碗里的鸡汤,没说话。
正此时,
仆从奉上一道精致的桂花糖藕,是江南的口味。
沈淮之柔声问道:“糖糖,想尝尝吗?”
温婉看着那裹满蜜糖的藕片,摇摇头,
“不要。”
沈祈摩擦着扳指,突然嘴道:
“弟妹不喜欢甜食?”
温婉背脊一僵,嘴角瞬间挂起无懈可击的柔顺笑容,
“不喜欢。”
她前世很喜欢甜食,因为只有足够多的糖,才能盖住心底的苦,可今生……
她不需要了。
沈祈眸光晦涩难明,不置可否。
“那倒是可惜了。”
说罢,他夹起一片藕片放入嘴里,凤眸微眯,似是极为享受。
温婉蛾眉微蹙。
他不是最讨厌甜食吗?
不过很快,这个疑惑就被抛之脑后,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不然,那个疯批狠戾的继兄,也不会变成人人敬重的摄政王。
午膳将尽,丫鬟奉上清茶。沈祈漱了口,接过雪白的棉巾,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手,仿佛随意提及般开口。
“淮安既已归家,往后前程,也该思量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席间众人皆正了神色,沈父沈母更是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
“钧和的意思是?”
“按沈家旧例,家中子弟该入六部观政。不过……”沈祈话锋微转,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淮安既有功名在身,若按部就班,反倒埋没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先去翰林院做个侍读吧。”
翰林院侍读!从五品!
此言一出,沈父沈母眼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非翰林不入内阁,寻常状元都是从六品修撰做起!破格提拔,是将淮安当储相培养啊!
“臣,叩谢王爷恩典!”
“王爷再造之恩,我沈淮之,定鞠躬尽瘁,誓死相随!”
沈淮之神情激动,以额叩地。
摄政王沈祈,自年少起,便是他望其项背的楷模,他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想亲眼见见,传说中雄才伟略、明德惟馨的摄政王到底是何等模样……
而他何其有幸,
被王爷钦点为状元郎,还因血脉亲缘,入了王爷的眼……
沈祈起身,亲自将人扶起。
“一家人何需多礼。”
“只是,翰林院公务繁忙,需常伴君侧,你们小夫妻又新婚燕尔,恐要委屈弟妹了。”
突然扯到自己头上,温婉慌乱的摆手。
“我,我没关系的。”
沈淮之满腔的热血骤然凝固,面露迟疑之色。
正此时,
沈母握住温婉的手,慈爱道:“淮安不在,我正好教教糖糖中馈事宜,等糖糖熟悉了,这沈家里里外外,还是得交给糖糖打理的。”
顿了顿,又笑着道:
“而且啊,这赏花听戏,品茶礼佛,有趣的乐子多得是,怎么,也不会让糖糖孤单的。”
温婉杏眸微颤,随即展颜一笑。
“可不是吗?”
“有母亲陪着,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会委屈呢。”
她掩饰得极好,那一闪而过的勉强,却被沈祈精准捕获。
中馈,礼佛……
他那小兔子可是惫懒得很。
连给他做份早膳,都敷衍了事,冬嫌冷,爬不起床;夏嫌热,不肯出门;春秋时节,又觉天气爽朗,正好安眠。
偏偏,她又怕他生气,
总会隔段时间,去厨房偷份绿豆糕,装作她亲自做的。
可她也不想想看,
侯府厨娘那么多,每个人的手艺不同,哪怕同一种点心,味道也是不同的……
沈祈指腹摩挲着扳指,唇角的笑如花绽放,可还没笑两秒,又彻底阴沉下来。
“糖糖,不必勉强。”
“前程虽好,却不及你半分!”
沈淮之望着少女泛白的唇,心疼坏了,他虽不知糖糖为何不喜母亲的安排,但她既然不喜,那不做便是。
他转头看向沈母,沉声道:
“母亲,糖糖身子骨弱,自幼娇养长大,管家中馈、里外应酬,还需母亲多多帮衬才好。”
沈母一愣,无奈笑了。
“好,好!”
“往后,府里这些琐事自有母亲来打理,你下值回来,什么都不必心,只需安心陪着糖糖便好。”
她微微一顿,握住儿子的手,眼圈微红。
“淮安,你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盼望你过得好。所以,你不必忧心婆媳关系,无论如何,母亲也不会让你陷入两难之境。”
“你尽管往前走!”
沈淮之唇角蠕动,有些愧疚。
“儿子不孝,让您忧心了。”
“傻孩子。”沈母笑骂了一句,拉着温婉的手,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用力握了握,“只要你们小夫妻幸福安康,母亲做什么都愿意。”
温婉鼻尖一酸,
她何德何能才能遇到如此慈爱宽厚的婆母……
“母亲,谢谢。”
咚。
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沈祈起身行礼。
“外祖母,孙儿还有政务在身,就不久留了。”
老夫人看着他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心疼道:“公务再忙,也记得按时用膳休息,别把身体累垮了。”
沈祈恭顺颔首。
“孙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