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清晨。
一份名单送到了骆养性的案头。
是英国公张维贤呈上来的,上面列着十二个人名,都是京城的勋贵、富商,家产丰厚,但“不太净”。
排在第一位的,是嘉定伯周奎。
周奎,苏州人,周皇后的父亲,崇祯的岳父,国丈。
封嘉定伯,但无实权,主要靠女儿的关系,在京城做些生意,放些,据说家产超过百万两。
排在第二位的,是武清侯李诚铭。
李诚铭是万历皇帝的外戚,孝定李太后的侄子,家世显赫,富可敌国,据说在京城、天津、通州有大量房产、店铺,家产超过二百万两。
第三位,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
王国兴是魏忠贤的儿子,魏忠贤倒台后,他见风使舵,投靠了东林党,保住了官职。
据说贪污受贿,家产超过五十万两。
第四位,是富商范永斗。
范永斗是山西商人,主要做粮食、布匹生意,与后金有走私贸易,据说家产超过一百万两。
第五位……
骆养性看着这份名单,手在发抖。
嘉定伯周奎,是国丈,是皇帝的老丈人。
武清侯李诚铭,是太后的侄子,是皇亲。
王国兴,是锦衣卫的同僚,是他的副手。
范永斗,是山西商会的头面人物,与朝中许多官员有勾结。
这些人,没有一个好惹的。
皇帝让他去查,去抄家,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选择。
皇帝把名单给他,就是让他去当这把刀,去得罪所有人。
如果他退缩,如果他手软,皇帝会立刻换掉他,换一个更狠的人来。
“罢了。”
他长叹一声,“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走到底。陛下要查,我就查。陛下要抄,我就抄。大不了,陪陛下走一遭鬼门关。”
“来人!”他喝道。
一个锦衣卫千户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北镇抚司所有人,半个时辰后,出发抄家。”
骆养性将名单递给他,“按这个顺序,一个一个来。第一个,嘉定伯周奎。”
“嘉定伯?”
千户脸色一变,“大人,这……这是国丈啊!”
“国丈又如何?”
骆养性冷冷道,“陛下有旨,不管是谁,只要贪赃枉法,都要一查到底。嘉定伯如果净,自然不怕查。如果不净,那就是他自找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骆养性盯着他,“你是锦衣卫,是天子的亲军。天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明……明白。”千户硬着头皮应下。
“去准备吧。”
骆养性挥挥手,“记住,要快,要狠,不要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到了嘉定伯府,直接封门,所有人不准进出。
然后,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的钱财、账册、地契,全部找出来。”
“是!”
千户退出后,骆养性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
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将成为满朝文武的公敌,将成为所有勋贵、外戚、富商的眼中钉。
但他不在乎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陛下,”他轻声道,“臣骆养性,必不负所托。”
嘉定伯府,在皇城西边,靠近西苑,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周奎今年六十多岁,身体发福,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此刻,他正在花厅里,与几个商人喝茶谈生意。
“伯爷,今年北直隶的棉花,收成不错。咱们囤积的三十万斤,等到开春,价格至少能翻一番。”一个商人谄媚道。
“嗯。”
周奎点点头,抿了口茶,“粮食呢?”
“粮食也囤了五十万石。陕西、河南大旱,粮食价格飞涨。咱们这批粮食运过去,至少能赚三倍。”
“好。”
周奎满意地笑了,“不过,要小心些。最近陛下查得严,别让人抓住把柄。”
“伯爷放心,咱们做的净,查不到。”商人笑道。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脸色慌张:“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把府门堵了!”
“什么?”
周奎一惊,“锦衣卫?他们来什么?”
“说……说是奉旨查案,要搜府。”
“奉旨查案?”周奎脸色一变,“奉谁的旨?查什么案?”
“说是奉皇上的旨,查……查贪腐案。”
周奎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皇上?
他的女婿,要查他?
“不可能!”
他站起身,“我是国丈,是皇后的父亲!皇上怎么可能查我?一定是有人假传圣旨!你去,让他们滚!”
“老爷,他们人多,已经冲进来了!”管家哭丧着脸。
话音未落,一群锦衣卫已经冲进花厅,为首的是骆养性。
“嘉定伯周奎,接旨。”骆养性展开一卷黄绫,朗声道。
周奎看着骆养性,看着他身后的锦衣卫,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腿一软,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定伯周奎,贪赃枉法,囤积居奇,放贷盘剥,为富不仁。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查抄其家产,押入诏狱,听候发落。钦此。”
周奎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伯爷,请吧。”骆养性一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将周奎架了起来。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后!我是国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周奎挣扎着,嘶喊着。
“皇上说了,谁都不见。”
骆养性冷冷道,“押走!”
周奎被拖了出去,一路哭喊。
“搜!”骆养性下令。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冲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一个时辰后,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现银:三十万两。
金:五千两。
珠宝古玩:折银二十万两。
田产地契:折银四十万两。
店铺账册:涉及粮食、棉花、布匹、药材、当铺、钱庄,估算价值五十万两。
借据、当票:本金约二十万两。
总计:约一百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肯定还有隐匿的。
骆养性看着清单,心中震撼。
一个嘉定伯,一个没有实权的外戚,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家产。
而皇帝的内库,只有四万两。
国库,只有八十五万两。
难怪朝廷没钱,难怪百姓穷苦。
钱,都被这些人贪了,藏了,囤了。
“全部封存,运回北镇抚司。”
骆养性下令,“账册、借据、当票,全部带走。府中所有人,全部押回诏狱,一个一个审。”
“是!”
锦衣卫们忙碌起来,一箱箱金银,一捆捆账册,被搬出府,装上马车。
周奎的家人,妻妾、子女、管家、仆人,哭哭啼啼,被押上囚车。
街坊邻居,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嘉定伯被抄家了!”
“为什么?”
“说是贪赃枉法,囤积居奇。”
“该!这些外戚,没一个好东西!”
“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可不是,连国丈都抄,还有谁不敢抄?”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北京城。
勋贵、外戚、官员、富商,人人自危。
连国丈都抄了,下一个会是谁?
武清侯李诚铭得到消息,立刻关闭府门,让家丁严阵以待。
同时,派人去宫里打探消息,去联系朝中的关系。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是魏忠贤的儿子,本来就心虚。
现在皇帝连国丈都抄,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
他立刻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富商范永斗,则悄悄派人出城,去通知山西的家人,准备转移财产。
北京城,乱了。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正在看奏章,王承恩匆匆进来,低声道:“皇爷,皇后娘娘来了,在外面跪着,说要见您。”
崇祯手一顿,放下奏章。
周皇后来了。
他知道她会来。
周奎是她的父亲,父亲被抄家下狱,女儿怎么可能不来求情?
“让她进来。”他淡淡道。
门开了,周皇后走进来,一身素衣,不施脂粉,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磕头。
“臣妾周玉凤,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看着她,“皇后是为国丈的事来的?”
“是。”
周皇后抬起头,泪流满面,“陛下,臣妾的父亲,虽然有些过错,但罪不至此。
求陛下看在他年事已高,看在臣妾的份上,饶他一命。
家产,臣妾愿意全部捐出,只求陛下留父亲一条生路。”
崇祯心中叹息。
周皇后是个好皇后,贤惠,节俭,识大体。
历史上,李自成破北京,她自缢殉国,是个刚烈女子。
但她也是个女儿,父亲有难,她不能不救。
“皇后,”他缓缓道,“你知道国丈有多少家产吗?”
周皇后摇头。
“一百六十万两。”
崇祯道,“这只是初步清点,实际可能更多。
而朕的内库,只有四万两,国库,只有八十五万两。
陕西、河南的百姓,易子而食,前线的将士,三月未发饷。
国丈却囤积粮食五十万石,棉花三十万斤,等着涨价发财。
他放,月息三分,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皇后,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抄?该不该罚?”
周皇后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皇后,你是朕的妻子,是大明的。朕知道,你为难,你痛苦。但朕更痛苦。”
崇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朕要对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而是亿兆黎民,是万里江山。国丈是蠹虫,是蛀虫,不除,大树将倾。朕不除他,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扶起周皇后,看着她的眼睛:“皇后,朕答应你,留国丈一条命。但他的家产,必须充公。他本人,必须囚禁。这是朕的底线,也是大明的法度。希望你能理解。”
周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嫁了七年的丈夫。
皇帝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无奈。
她知道,皇帝是对的。
父亲确实做了很多坏事,确实该罚。
但那是她的父亲啊。
“陛下,”她跪了下来,重重磕头,“臣妾……臣妾明白了。臣妾代父亲,谢陛下不之恩。家产,全部捐给朝廷。父亲,任凭陛下发落。只求陛下……让臣妾,再见父亲一面。”
崇祯心中一痛,扶起她:“好,朕准了。你去诏狱,见他最后一面。告诉他,好好悔过,好好活着。将来若有机会,朕或许会放他出来。”
“谢陛下!”周皇后泪如雨下,再次磕头,然后起身,踉跄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崇祯心中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帝王。
孤家寡人。
连自己的妻子,都要伤害。
但,他别无选择。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嘉定伯周奎,贪赃枉法,为富不仁,着削去爵位,家产抄没。念其年事已高,且为皇后之父,免死,囚禁于西山皇庄,终身不得出。其家人,查明无罪者释放,有罪者依律惩处。”
“是。”
“还有,抄没的家产,全部入库。告诉骆养性,继续查,继续抄。下一个,武清侯李诚铭。”
“是!”
王承恩退下后,崇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色阴沉,雪花开始飘落。
崇祯八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而大明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