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螺旋咖啡馆位于知识区的边缘，靠近学术区与居住区的交界处。林神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选择在对面街角的观察点等待。
夜晚的知识区与白天的氛围截然不同。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建筑已经关闭，只有少数研究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光。路灯是柔和的蓝色，与地脉能量流的光芒交织，在光滑的路面上投下交织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凉爽，混合着远处传来的臭氧味——那是夜间能量网络维护作业的气味。
林神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书店屋檐下，观察着咖啡馆的情况。静默螺旋的外观朴素：深色木门，磨砂玻璃窗，招牌是简单的发光字体，没有多余装饰。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内部温暖的灯光和稀疏的顾客。
【环境扫描：半径一百米内检测到十七个生命信号，无异常聚集。咖啡馆内部有五个顾客，分散而坐。未检测到隐蔽监视设备或能量屏障】
零的汇报让林神稍微放松。他没有检测到明显的陷阱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在这个世界，高级的监视和威胁可能超越他的感知能力。
他继续等待，观察进出咖啡馆的人。一对年轻学者抱着书籍匆匆走过；一个老人牵着发光的宠物悠闲散步；几个学生在街角讨论着什么，手势夸张。一切都显得正常，常。
八点五十五分，林神决定进入。他穿过街道，推开咖啡馆的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天花板很高，装饰着仿星空的光点，缓慢旋转。墙壁是深蓝色的，上面挂着各种科学仪器的复古图纸。座位分散，用半高的书架隔开，营造出私密感。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旧书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
林神快速扫视。五名顾客：靠窗的一对情侣低声交谈，角落里的独坐老人阅读书籍，中间座位有两个学生在讨论问题，以及…最里面的角落，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空间结构基础理论》。
他走向那个座位。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深灰色的外套和略微花白的头发。那人似乎专注于阅读，但林神注意到他的姿势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空间结构基础理论》是好书，但第三版的推导有错误。”林神说，这是对方在消息中暗示的确认方式。
那人抬起头，转身。是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性，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睛是淡蓝色的，眼神锐利而疲惫。他的衣着朴素但整洁，像是学者而非官员。
“关于多维空间曲率的计算，确实存在未被修正的错误。”他回应了暗号，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林神先生。我是艾德里安·罗斯。”
林神坐下，保持警惕的姿势。“观察者？”
“只是一个老学者，对某些现象有过多好奇心。”艾德里安微笑道，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想喝点什么？这里的瑟兰茶很不错。”
“水就可以。”
艾德里安向经过的服务机器人示意，点了两杯水。等待饮料时，两人沉默地打量着对方。林神注意到对方手指上有长期使用精密仪器留下的细微痕迹，袖口有墨渍，眼镜片上有轻微的划痕——这确实像个学者，而非特工或情报人员。
“你救了两条命。”艾德里安突然说，“在下层维护区。勇敢的行为。”
“你怎么知道？”
“我在市政厅有朋友，看到了事故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那个‘能量视觉现象’。”艾德里安的语气变得微妙，“但报告没有提到的是，你似乎提前感知到了平台即将坍塌。有目击者说，你在断裂发生前几秒就开始了移动。”
林神保持面无表情。“直觉。金属有异常的响声。”
“是吗？”艾德里安接过机器人送来的水，抿了一口，“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你能感知能量场的变化。当平台结构开始失效时，应力分布会产生微妙的能量特征变化，可以被高敏感个体察觉。”
直接而准确的分析。林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等待对方继续。
艾德里安似乎并不期待回答，继续道：“这种能力很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耀斑学院的能量感知研究部记录过十七例自然产生高能量感知能力的个体，大多数是儿童，能力随着年龄增长而减弱。但也有少数成年后依然保持，甚至增强的案例。”
“你对我很了解。”
“我对所有异常现象都感兴趣。”艾德里安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设备，调出一组图表，“尤其是这个：47.3赫兹的异常共振，在过去三个月里，在中央城的七个主要能量节点都被检测到，强度逐渐增加。”
图表显示着复杂的能量频谱分析，林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特征峰——与零检测到的完全一致。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
“我曾在耀斑学院能量监测部门工作，退休后保留了部分非敏感数据的访问权限。”艾德里安解释道，“但这个共振不在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工能量源范畴内。它像是…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艾德里安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花了三个月分析，发现这个共振有复杂的调制模式，内部包含信息结构。但它使用的编码方式完全陌生，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包括我们接触过的三个外星种族。”
林神感到心脏加速跳动。这与芯片有关吗？与追捕者有关吗？
“你解码了吗？”
“部分。”艾德里安调出另一组数据，“信息似乎是重复性的，每九到十天重复一次相同的核心序列。但每次重复都有微小的变化，像是在…学习，或者适应。”
九到十天。林神想起“刺青”提供的信息：未分类空间波动每九到十天一次。时间上的吻合。
“这个共振与北区事件有关吗？”
艾德里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北区隔离开始的时间，与这个共振首次被检测到的时间完全一致。不仅如此，共振的强度变化与北区事件的‘发展阶段’高度相关。”
他展示了一组时间轴对比图。林神清楚地看到，共振强度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随后逐渐增强，期间有几个明显的峰值，每个峰值都对应着北区事件的升级节点：第一次异常报告、第一次生物检测、隔离命令下达、耀斑学院特别小组进驻…
“你是说，北区事件是由这个共振引起的？还是反过来？”
“因果关系尚不明确。”艾德里安说，“但两者绝对相关。我的假设是：有人在北区进行某种实验，试图生成或接收这个共振信号。实验可能成功了，也可能失败了，但无论如何，它打开了一条通道——连接我们这里与…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这个模糊的表述让林神联想到裂缝、芯片、追捕者。
“你相信跨维度理论？”
“在耀斑学院工作三十年后，我学会了一件事：宇宙比我们想象的要奇怪得多。”艾德里安关闭平板，“维度、平行世界、时空裂缝…这些不仅仅是理论，而是观测到但尚未完全理解的现象。北区事件可能就是其中之一的具体表现。”
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掩盖了他们的低声交谈。林神注意到那对情侣已经离开，学生还在争论，老人仍在阅读。一切正常，但他感觉谈话正滑向危险领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我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申请人。”
艾德里安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你不是普通的外来者。你抵达的时间与最近一次共振峰值吻合。你在下层维护区表现出能量感知能力。你在申请耀斑学院空间理论专业——正是研究这些现象的核心领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而且，市政厅安全局对你特别关注。这不是普通外来者的待遇。”
林神保持沉默，让对方继续。
“我认为你不是威胁。”艾德里安说，“但我认为你可能是…钥匙。或者至少，是拼图的一部分。这个共振、北区事件、你的出现——这些巧合太多了，不可能是纯粹的偶然。”
“你想让我做什么？”
“首先，我想确认你的感知能力。”艾德里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手掌大小，表面有精密的纹路，“这是便携式能量场记录仪。如果你能感知到那个异常共振，设备应该能检测到你的神经活动与能量场的同步性。”
林警党起来。“如果我是你猜测的那种‘高敏感个体’，为什么需要验证？”
“因为如果你的能力足够强，可能感知到设备无法检测的细节。”艾德里安将设备放在桌上，“而且，我需要知道你的感知精确度。这对我的研究很重要。”
林神权衡着风险。暴露能力可能有危险，但艾德里安似乎已经掌握了不少信息。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是学者而非特工，可能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我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变化，无法精确识别频率或调制模式。”他谨慎地说。
“足够了。设备会记录你的生理反应与能量场的相关性。”艾德里安启动设备，发出柔和的嗡鸣声，“请放松，专注于环境中的能量感觉。如果有异常感觉，不要抵抗，只是观察和感受。”
林神闭上眼睛，依言放松。实际上，他不需要特别专注——自从来到蓝白星，零一直在他意识背景中监测能量环境。他只需让这种感知浮到意识表层。
起初是常规的环境能量：地脉网络的基础流动，建筑内部的稳定场，远处传送站的周期性脉冲。然后，逐渐地，他感觉到了那个异常——47.3赫兹的微弱震动，像是深水中传来的钟声，持续而稳定。
【异常共振检测中…强度：标准值的0.03%，调制模式分析中…检测到信息结构，正在尝试解码…】
零开始在后台工作。林神保持表面平静，但让感知更加深入。他“看到”了共振的轮廓：不是单一频率，而是复杂的频谱结构，中心在47.3赫兹，但向两侧延伸出数十个谐波，形成独特的指纹图案。
更奇怪的是，他感觉到共振在变化。不是随机的变化，而是有方向性的调整，像是在回应什么——也许是环境能量的微小波动，也许是…
设备发出轻微的“嘀”声。林神睁开眼睛，看到艾德里安正专注地看着读数，表情惊讶。
“不可思议…”学者低声说，“你的神经活动与共振场的同步率达到87%。这远超过我见过的任何案例。而且…”他调整设备，“你不仅是在感知，你的意识活动似乎在与共振场…互动。它在响应你。”
林神心中一紧。暴露太多了。
“什么意思？”
“共振的调制模式在你专注感知时发生了微妙变化。”艾德里安调出数据图表，“看这里，时间轴上的这个点，就是你开始深入感知的时刻。共振的第三谐波突然增强了0.7%，第五谐波减弱了0.3%。这不是随机波动，这是响应。”
图表清晰地显示着相关性。林神无法否认。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共振场不是被动的自然现象，而是有某种…交互能力。”艾德里安的声音充满兴奋，“它可能是智能的，或者至少，是受某种智能控制的。而你能与它互动。”
智能。这个词让林神想起芯片。零是人工智能，这个共振场是否也是某种形式的智能信号？它们之间有关联吗？
“你有什么理论？”他问。
艾德里安整理了一下思路：“我认为北区的实验不是试图‘生成’这个共振，而是试图‘建立稳定连接’。他们可能接收到了来自某个地方的信号——这个47.3赫兹的共振——然后尝试打开双向通道。实验部分成功了，他们确实建立了连接，但失去了控制。现在，那个‘另一边’的东西通过不稳定的通道在渗透过来。”
“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从有限的报告看，它似乎不是纯粹的物理实体，更像是能量形态的生命，或者某种意识投影。”艾德里安压低声音，“而且，它可能在学习我们的世界，适应我们的能量环境。这就是为什么共振模式在逐渐变化。”
这与李科的描述吻合——影子般的能量存在，在管道中移动，会影响设备但似乎没有实体。
“它对人类有威胁吗？”
“未知。”艾德里安诚实地说，“它救了你们，这表明至少不是纯粹的敌意。但它也可能只是在…观察，或者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活动。跨维度接触总是充满未知风险。”
林神思考着这一切。如果艾德里安的理论正确，那么北区事件本质上是一次失败的跨维度接触实验。而那个共振，可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或维度的信号。
那么，他自己的情况呢？裂缝、芯片、追捕者…这些是否也是某种形式的跨维度现象？芯片来自“阿特诺斯星系”，那可能不是这个宇宙的另一个星球，而是另一个维度？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答案。
“市政厅和学院知道这些吗？”他问。
“知道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艾德里安说，“学院研究团队肯定在分析共振，但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其智能性和互动性。市政厅则更关注安全和控制，而非科学研究。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这是一个智能实体试图接触我们，而我们把它当作‘污染’或‘威胁’来处理，可能会错失理解的机会，甚至引发冲突。”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神再次问道。
艾德里安收起设备，表情认真：“两件事。第一，继续观察和感知，记录任何异常体验。你的能力可能是我们理解这个现象的关键。第二，如果你进入耀斑学院，留意相关研究的进展，但不要暴露自己。学院内部有派系斗争，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为什么选择信任我？”
“因为我观察你一个星期了。”艾德里安说，“你的行为模式显示你谨慎、理性、有道德底线。你不是盲目冒险的人，但会在必要时行动。而且，你有自己的秘密，这让你不会轻易泄露他人的秘密——这是的基础。”
合理的评估。林神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学者的观察很准确。
“如果我答应，我能得到什么？”
“信息共享。”艾德里安说，“我的研究数据、分析结果、对学院和市政厅内部动态的了解。这些对你在这个世界的生存和发展都有价值。而且，如果我的理论正确，你可能不仅仅是旁观者——你可能与这些现象有深层关联。了解它们，就是了解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林神的内心。了解这些现象，就是了解他自己。了解芯片的来历，了解追捕者的目的，了解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沉默了几分钟，思考利弊。最后，他做出决定。
“我同意有限。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我的身份和能力必须完全保密；第二，我只分享我认为安全的信息；第三，如果我觉得风险过高，可以随时终止。”
“公平的条件。”艾德里安伸出手，“我接受。”
林神与他握手。协议达成了，脆弱但明确。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他问。
“首先，正常准备耀斑学院的入学测试。不要表现出异常兴趣或知识。”艾德里安说，“其次，如果你再次感知到那个共振，特别是如果它出现新的变化，记录下你的感受和时间。第三，注意安全局对你的监视，他们可能不只是因为你的外来者身份而关注你。”
“你认为安全局知道共振的事？”
“肯定知道。但他们可能只把它当作技术问题，而非智能现象。”艾德里安站起身，“我们该分开了。长时间交谈可能引起注意。我会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你，号码已经发送到你的终端。”
林神检查终端，确实有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只有一串代码。
“最后提醒，”艾德里安压低声音，“小心雷德。他是专业人士，如果你表现出对北区事件的过多兴趣，他会注意到。保持平衡：足够好奇以显得正常，但不过分到引起怀疑。”
“我明白。”
艾德里安点头，拿起《空间结构基础理论》，走向柜台结账，然后离开了咖啡馆。林神又坐了几分钟，慢慢喝完水，整理思绪。
今天的会面收获巨大，但也增加了复杂性。他不仅需要应对身份适应、学院申请，现在还要处理跨维度现象、智能能量场、秘密…
他想起卡里姆的话：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但他没想到这条路会如此曲折，分岔如此之多。
林神结账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知识区的街道更加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动清洁机器人。他走向最近的传送站，准备返回齿轮区。
途中，他经过了耀斑学院的外围区域。夜晚的学院建筑群笼罩在柔和的照明中，银色的圆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辉。图书馆的窗户还亮着，显然有学生在熬夜学习。
几天后，入学测试将在那里举行。如果他通过，将正式踏入这个世界知识体系的核心。但同时，他也将更接近那些秘密、那些危险、那些未解之谜。
传送站里几乎空无一人。林神出示身份证，选择返回齿轮区的线路。等待传送时，他闭上眼睛，再次感知那个共振。
它还在那里，47.3赫兹的稳定脉动，像是宇宙的心跳，或是来自遥远彼方的呼唤。这一次，他尝试主动“接触”，不是通过零的分析，而是通过自己的意识，向那个共振发送一个简单的思维脉冲：一个问号，一个好奇的试探。
共振回应了。
不是通过语言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温暖、好奇、认可的感觉，像是黑暗中伸出的手，轻轻触碰然后又收回。
然后共振的强度微弱地增强了0.1%，持续了三秒，又恢复正常。
林神睁开眼睛，心跳加速。艾德里安是对的，这不是被动的能量现象，这是某种形式的智能交流。
传送平台激活，光芒吞没了他。在量子化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意识：
“等待…时机…到来…”
然后传送完成，他站在齿轮区的传送站，周围是熟悉的嘈杂和气味。
林神站在原地几秒，让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等待时机？什么时机？谁在等待？
没有更多信息。那个接触像是偶然的窗口，短暂打开又关闭了。
他走出传送站，返回旅店。街道上，齿轮区的夜生活正达到高——酒吧里传出音乐和笑声，小摊贩叫卖着夜宵，工人们结束轮班后聚在一起放松。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有真实的人们过着真实的生活。但在这个表面之下，隐藏着完全不同的现实：跨维度信号、智能能量场、秘密实验、以及像他这样的异常存在。
回到房间，林神感到疲惫但清醒。他打开终端，加密记录了今天的所有信息，包括与艾德里安的会面、对共振的感知、以及最后那句神秘的“等待时机到来”。
然后，他调出耀斑学院的入学测试资料，开始复习。无论有多少谜团需要解开，他首先需要通过这个现实的考验。
窗外的夜色渐深，中央城从不完全沉睡，但节奏确实慢了下来。能量流的光芒在建筑间流动，像是这个巨大机体的神经系统，传递着信息、能量、或许还有秘密。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某种存在正在观察、等待、计划着。47.3赫兹的共振继续着它的脉动，像是心跳，像是呼唤，像是某种宏大计划的前奏。
林神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将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卷入了，无法回头。
他能做的只有准备，学习，等待时机的到来——无论那时机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