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归赫应了声,走到陆檬身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松弛慵懒,始终高高在上。
他接过佣人递上的新茶,眉不抬,没情绪,只搁在手边的水晶茶几上。
太姥山母树福鼎茶,几十万一两的白茶。
“檬檬没事吧?”谢老爷子转向陆檬,语气温和。
陆檬微笑道:“爷爷放心,没事。就是可惜了那件衣服。”
“衣服是小,人没事就好。”
谢老爷子颔首,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声如洪钟,“谢家什么时候成了酒鬼撒疯的地方了?”
无人敢吱声。
谢归赫适时不疾不徐开口,声线平稳而冷冽:“谢行知名下的股份已经委托律师启动强制回购程序。他这些年从公司借走的款项连同外面欠的赌债,会一并清算,老宅这边以后任何正式场合,都不用再给他发帖。”
几句话,脆利落。
断财路,清旧账,从谢家核心圈永久除名。
一位年纪稍长的叔伯犹豫着出声:“阿赫,行知他毕竟是……”
“三叔。”谢归赫打断他,眸色沉冷道,“谢氏每年拨给家族基金的款项是让大家过安稳子,不是养蛀虫,更不是给某些人提供酒后失德的底气。”
话音一落,那位三叔立刻噤声,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谢归赫都如此说了,谁还敢求情?
老爷子赞许地看了孙子一眼,沉声:“家有家规,阿赫处理得没错。今天檬檬第一次来家宴,就遇到这种事,是我们谢家怠慢了。”
他侧眸瞧陆檬,语调带了些歉意,“檬檬,让你受惊了。”
陆檬温和道:“爷爷言重了。一点小意外,已经过去了。只是希望以后,大家都能和和气气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闹了这么一出,大家也都乏了。”谢老爷子挥挥手,“今天就散了吧。阿赫,你送檬檬回去,好好休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大家陆续离开,未几,厅内只剩下谢老爷子、谢归赫和陆檬。
老爷子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眸底掠过一丝欣慰。
“檬檬。”老爷子对陆檬招招手,将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子交给她,“今天让你受委屈了。这个你拿着,算是爷爷替谢家给你的赔礼,也是见面礼。”
陆檬忙不迭推辞:“爷爷,这太贵重,我不能收。刚才的事真的没关系。”
谢老爷子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塞进她手里:“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是我年轻时收的一块老玉,寓意平安顺遂。你戴着玩。”
陆檬瞥了眼谢归赫,见他神色自若的样子,才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爷爷。”
“好了,回去吧。”老爷子摆摆手,又同谢归赫说,“路上小心。”
防窥车膜神秘暗沉,白手套司机提油门,启动引擎离开谢家老宅。
回云栖湾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但并不凝重诡异。
谢归赫闭合双眼,假寐,慵懒的姿态平添清贵感。
陆檬靠着真皮座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美甲抠了抠手上的紫檀木盒。
今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快进的电影。
库里南驶离谢家老宅的盘山路,汇入城市主道。窗外的辉煌灯火宛如流动的璀璨星河,明灭不定。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便像水一样漫上来,陆檬顿觉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车厢如春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勉强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试图找点事情分散困意。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膝盖上,又偏头看旁边正闭目养神的谢归赫。
犹豫了两秒,陆檬开口:“谢总。”
谢归赫撩眼皮,漫不经心地侧目睨她。
“车上有毯子吗?”陆檬说,“有点冷。”
其实现在不算太冷,但等会儿睡着了可能会冷。
谢归赫开腔,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毯子。”
白手套司机立时从储物格取出一尘不染的新薄羊绒毯,深灰色,质地柔软昂贵。
谢归赫接过,直接递给她。
“谢谢。”陆檬接过毯子,抖开,把自己从肩膀到膝盖仔细裹好。
羊绒舒适细腻的的触感贴上来,裹挟着车载香氛和淡淡的古法木调香醚,格外催眠。
她调整坐姿,靠得更舒服一些,而后转头,对上谢归赫深邃疏冷的黑眸。
陆檬坦然回视,理所当然地委托他:“我有点累,先睡一下。到家了喊我。”
“……”
谢归赫睨着她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一副“我已经通知完毕请勿打扰”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使唤他,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从要毯子到要求当人肉闹钟。
不等他做出回应,陆檬便窝在座椅,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长睫恬静垂下,在眼睑处投落扇形阴影。
她裹在深灰色毯子内的身体,显得格外纤薄。
眼瞳映着女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谢归赫那句到喉咙里的“陆小姐使唤人的本事见长”话语,最终没说出口。
轿车平稳行驶。
路途,经过某个地段,车子轻微转弯,陆檬的脑袋随之一歪,不偏不倚地靠在了谢归赫肩膀。
她额头抵着他的肩线,呼吸浅淡。
谢归赫浑身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侧过头,垂眸端量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睫毛浓密卷翘,白皙面颊透出淡淡的粉润,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乖顺又无害。此刻安静地依偎着他,像是一只找到栖息地安稳入睡的倦鸟。
谢归赫视线在陆檬脸上停留了须臾,邃调整了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瞧见这一幕,顿时心领神会,立马将车速放得更缓更稳,连空调的风声都调至最低。
谢归赫没有推开陆檬。
她清浅均匀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湿的痒意。
她身上散发着柑橘味的淡香,混合着净清爽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漫至他鼻翼。
谢归赫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下。
他保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宽厚结实的肩膀成了她最安稳的倚靠。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长段路。
陆檬在睡梦中无意识轻哼一声,秀眉微蹙,脑袋挨着他肩头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揪着他衬衫袖口,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似的。
谢归赫垂着眼,看见她揪着他衣袖的纤纤玉指,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昏暗的光影里闪着亮光。
他低低笑了声,嗓音很轻,像是怕扰她清梦:
“睡得倒是挺香。”
他就这样一路充当着她的人形靠枕。
车子驶入云栖湾车库,灯光亮起。
陆檬长睫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竟然靠在谢归赫肩膀上,猛地清醒过来,立刻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抱歉……”
谢归赫没说什么,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迈腿下车。
陆檬抱着毯子下来,腿还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谢归赫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才松开。
“谢谢。”她轻声道谢,将毯子放进座椅,又抬头看谢归赫,“也谢谢你没把我扔半路。”
谢归赫声线散漫又正经:“不客气。把睡着的蚂蚱太太扔下,不利于夫妻和睦。”
“……”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蚂蚱!
两人并肩走向别墅主楼。
陆檬蓦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他:“对了,谢行知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真的只是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