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鹤腕间刚卸去毒刀的力道,软剑“当啷”坠地,却未如寻常女子般瑟缩。
她反手攥紧孝袍下摆,指尖将素白布料掐出几道褶皱,后背冷汗浸湿衣料贴在肌肤上,呼吸虽乱,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方才拼的狠劲未散,只是面对那道骤然降临的玄色身影,心头翻涌的除了惊悸,更有几分对“弑神”威名的本能避讳。
她早闻萧晏十三岁于乱军斩叛将、二十岁统金鹰卫镇朝野的事迹,京中更盛传他“一夜屠尽七十叛党”的狠戾。
此刻这人近在咫尺,玄袍上未散的风沙与血腥气裹着凛冽威压,让她下意识垂眸,却终究不愿在亡父灵前失了体面,缓缓抬眸迎上视线。
萧晏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锋芒的俊朗,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却凝着化不开的冷冽,鼻梁高挺如峰,唇线锋利得似刀刻般不近人情。
他刚从西域风尘仆仆赶回,玄袍肩头还沾着未拍净的黄沙,领口暗金鹰纹被死士的血渍染得有些模糊。
腰间玉带束着挺拔腰身,明明身形清瘦,握剑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透着睥睨天下的压迫感。
他的皮肤,竟比深闺女子还要白皙,却是久在军帐不见烈的冷白,衬得下颌线愈发凌厉如削。
这模样,与三年前御花园惊鸿一瞥时几乎无差。
那时她刚从北疆押解战俘回京复命,顺道去看养在宫中的太子萧清岳,刚拐过牡丹亭,就见他身着银白锦袍立在海棠花下,手中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
身后两名玄衣护卫垂首侍立,周身寒气让路过的宫娥都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轻了三分。
她素来不愿与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打交道,慌忙缩到假山后,攥紧了袖中还沾着北疆尘土的剑柄。
透过假山石缝隙偷瞄时,却见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顿住脚步,侧头朝假山方向望来——那双眸子太利,像鹰隼锁定猎物,沈知鹤吓得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晏当时不仅早发现了假山后那抹纤细身影,更看清了她袖中剑柄上刻着的“沈”字纹,以及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本想直接走的,瞥见她那衣袍边角在风里轻颤的模样,忽起几分捉弄心思,故意让护卫取来花剪,慢悠悠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指尖捏着花瓣转了两圈,才似笑非笑地转身离去。
“还有伏兵藏在东侧老槐树上。”
萧晏冰冷的声音打断回忆,玄袍扫过地上毒刀,靴尖踢开刀柄,露出银蛇纹标识。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留活口。”
文召领命,连弩连发两箭,箭簇精准穿透树,两名死士闷哼着坠地,箭尾还冒着淡蓝毒烟。
沈知鹤弯腰去捡软剑,指尖刚触到冰凉剑柄,一道冷冽目光便扫了过来,如寒刃抵在颈间。
她握着剑柄起身,迎上萧晏垂眸的视线。
他的眸子缓缓扫过她:从苍白却紧抿的唇瓣,到孝袍下摆那朵狰狞血梅,最后落在她发间玄铁簪上,簪头刻着极小的玄武纹,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萧晏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认出了那簪子的来历。
“沈渊的女儿,倒比传闻中怯懦。”他的声音像寒冬冰棱相撞,无怒无喜,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知鹤握剑的手紧了紧,剑鞘抵着掌心发疼,却直视着他反驳:“摄政王说笑了。我沈家儿女,只惧有负家国,不惧强敌环伺。方才若非顾及父亲灵柩,未必会让死士有机可乘。”她语气不卑不亢,虽刻意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却未退后半步。
“哦?”萧晏挑了挑眉,难得多了丝回应的兴致,“那方才是谁让毒刀到后心?”
“多谢摄政王相救之恩,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宋墨白忙提剑上前,刻意站在沈知鹤身侧半步,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躬身行礼时青衫扫过地面血渍,“沈大人连守灵,白处理侯府事务,夜间还要照料重病的主母,确实体力不支,方才失仪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萧晏连眼皮都没抬,靴底径直碾过脚边死士的手腕,“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刺破喧闹。
他瞥了眼宋墨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宋祭酒倒是怜香惜玉。”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冰凉的指尖精准捏住沈知鹤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威压,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玄袍上的黄沙蹭在她孝袍上,混着血腥气与西域的寒凉扑面而来。
沈知鹤下颌发疼,却未如寻常女子般挣扎,只冷冷道:“摄政王有话不妨直说,如此举动,有失王爷身份。”
“鱼符在你身上?”他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目光死死锁在她腰间。
“是。”沈知鹤毫不避讳,“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信物,也是玄武军的兵符。秦相三前宫索要,我未交,今这些死士,想必也是冲它来的。”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鱼符乃沈家职责所在,除非我死,否则谁也拿不走。”
“秦嵩这条狗,也敢打鱼符的主意。”萧晏猛地松开手,指腹擦过她下巴留下的红痕,动作里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像在拂去什么碍眼的尘埃
他直起身时,文远恰好递上那枚染血的腰牌,铜制牌身刻着千机阁独有的银蛇纹。
萧晏捏着腰牌的指尖微微用力,“咔嗒”一声,牌身瞬间碎成两半,碎屑混着血珠落在地上。
“缴了。”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视线却扫向巷口隐没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