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最终还是没敢把那杯茶泼出去。
但在未玲的远程pua式鼓励下,他挺直了腰板,学着电话里那女人漫不经心的调调,冷冷抛下一句:“我对跟垃圾,没兴趣。”
说完,他昂首挺,在王制片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调色盘脸上,踩着人生中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包厢。
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陆衍对未玲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和依赖。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强硬”是这种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种诡异的“爽感”中回过神,一个更大的挑战,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什么?!张黎的试镜?!”
出租屋内,【陆衍】拿着手机,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快要劈叉。
电话那头,【未玲】正用他那具完美的身体,瘫在他那张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手工沙发上,一边敷着顶级面膜,一边懒洋洋地翻着秦铮刚送来的剧本。
“对啊,”她声音含糊,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悠闲,“秦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迷雾之城》男二号。听说是今年冲奖的大热门。”
秦铮确实快疯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从“为艺术献身”的戏疯子,秒变回那个高冷厌世的冰山,仿佛前一晚的“炸鸡事件”只是他心力交瘁下的一场幻觉。他只能把一切归结为:祖宗落水后,脑子里的艺术细胞被激活了,变得有点……行为艺术。
他一边吃着速效救心丸,一边动用所有人脉,拿下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并严肃警告“陆衍”:“张黎导演最恨流量,你这次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面瘫,咱俩就一起滚出这个圈子!”
【陆衍】听着电话里未玲轻描淡写的语气,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你疯了吗!那是张黎!出了名的‘流量粉碎机’!圈里多少影帝都被他骂哭过!我去试镜?他会把我骂到当场去世的!我本不会演戏!”他抓着头发,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自己的演技什么水平,他心里明镜似的。就是一张帅脸,没了。
“哦,你不会,我会啊。”未玲撕下面膜,对着镜子拍了拍那张帅脸,满意地点点头。
她感觉自己沉寂了二十二年的表演之魂,正在这具顶配的皮囊里,发出兴奋的轰鸣。
“你闭嘴,”她对着电话那头濒临崩溃的“小娇夫”,下达了不容置喙的命令,“你那个身体,我来负责。不就是个试镜吗?拿下不就行了。”
【陆衍】:“……”
他忽然觉得,相比于油腻的王制片,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
三天后。
天气预报说,那天有雷阵雨。
陆衍看着手机上的天气APP,如丧考妣。
未玲看着手机上的天气APP,摩拳擦掌。
三天后,试镜公司楼下。
乌云密布,空气湿而闷热。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保姆车里,刚刚还在闭目养神的“陆衍”,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桃花眼里,前一秒的慵懒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锐利与专注。
她回来了。
【未玲】活动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她转头看向窗外瓢泼的大雨,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与此同时,出租屋内,刚从床上惊醒的【陆衍】,看着窗外的暴雨,绝望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完了,那个疯女人,真的要上他的号了!
……
试镜间内,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
几个前来试镜的实力派男演员,都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当“陆衍”推门进来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一个流量,也敢来张黎的场子?
【未玲】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角落坐下,气定神闲地闭上了眼。
主位上,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到发黄的旧T恤的男人,靠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就是张黎。
“下一个,陆衍。”
副导演有气无力地喊道。
张黎不耐烦地掀起眼皮,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的东西。他最烦的,就是资方硬塞进来的这些花瓶。
【未玲】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客套。
张黎将几页剧本扔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敷衍:“男二号,一场戏。警察卧底十年,亲眼目睹自己唯一的兄弟兼上线,在面前被乱枪打死。你只有五分钟。”
【未玲】拿起剧本,只扫了一眼。
然后,她将剧本轻轻放回桌上。
张黎眉头一皱,以为他要耍大牌:“怎么,演不了?”
“不用了,”【未玲】【开口,声音是陆衍的,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质感,“我记住了。”
整个试镜间一片哗然。
装什么呢?
张黎冷笑一声,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我看你能演出个什么花来”的姿态。
【未玲】在房间中央站定,静静地站了几秒。
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张黎的不耐已经快要溢出,刚想开口骂人。
【未玲】,睁眼了。
就在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如果说前一秒的“陆衍”还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漂亮偶像,那这一刻,他就是那个在深渊里行走了十年的卧底警察。
他眼神里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他怔怔地望着前方,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点,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极致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紧接着,那空洞里,风暴开始汇聚。
他没有嘶吼,没有咆哮,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他太阳上,一青筋因为极度的压抑而猛地暴起,如同一条濒死的蚯蚓。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镜头拍不到的死角,骤然攥紧,骨节泛白,指甲深陷入掌心,仿佛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滚烫的血。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所有的悲恸、愤怒、绝望,都被他死死地锁在了这具名为“理智”的囚笼里。因为他知道,对面就是敌人,他不能暴露。
最后,当一切情绪的骇浪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擦过眼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一滴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眼泪,被他亲手碾碎在了风里。
整个表演,不到一分钟。
没有一句台词。
试镜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副导演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忘了自己要记录什么。
而导演张黎,那个以毒舌和刻薄闻名的暴君,早已从椅子上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前倾着身子,死死地盯着场中的“陆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狂热,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他抓着剧本的手指,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半晌,他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说“通过”,也没有说“很好”。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未玲面前,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锁住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这眼神……不是演出来的。”
“说,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