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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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时,最后一声宫门落锁的余韵,沉入了砖缝。此刻的寂静,是有形体的——墨色浸润着太和殿的飞檐,覆上金水桥的雕栏,让六百年光阴沉淀下的呼吸,在每一片琉璃瓦上,清晰可闻。

曾映影和伍缙西坐在东三所屋顶——这是故宫少数几处能上人的老建筑屋顶,瓦片经数百年踩踏,已磨得光滑。

木盒打开,绵缎为底衬,九片翠羽在月光下铺开。

银辉如霜,均匀的铺落在羽片上,那些蓝绿色泽在夜色中幽幽发光,像九只沉睡的翠鸟仿佛活了过来。

曾映影盘腿而坐,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拇指扣中指,其余三指舒展,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祖母教的,”她解释道,“说这样能‘引月华入羽’。”

伍缙西学了她的样子,笨拙的肢体不协调,手指伸出僵硬如刚,怎么也摆不出那种柔软的弧度。

“没关系,”曾映影眼底带了淡淡弧度,没有看他,“心诚就好。”

两人沉默地坐着,微带凉意的夜晚,透亮的月辉洒满了肩头。

许久,曾映影忽然开了口:“昨天,我语气略重了。”

伍缙西一下怔愣住。

“我知道,那本不是你的错。”她凝望着远方的宫墙轮廓,“但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

“怕那片翠羽毁了,怕祖母留下的最后火种断在我手里,怕我证明不了——她坚守一辈子的东西,真的有价值。”

伍缙西每听她说一个怕,心脏就随之紧缩一分。

他想起直播那天,自己那句轻飘飘丢出去的“毫无价值”。现在他才懂了,那四个字砸碎的,不只是她的尊严,还有她二十六年来的信仰。

“对不起。”他说。

不是出于礼貌,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愧疚的三个字。

曾映影没有回应。

她只是继续那么仰头望着月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极了美人的白玉雕像。

许久许久,她才开口:

“伍缙西,你知道修复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技术,是‘舍得’。”她终于回眸看他,夜色里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你要舍得花三年做一朵绒花,舍得用珍贵到几乎绝迹的材料,舍得把自己最好的年华耗在一件可能永远没人欣赏的东西上。”

“还要舍得——在它破碎时,亲手把它拆开,再一点点拼回去。哪怕知道,拼回去的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轻轻拿起一片翠羽,月光在羽尖围绕流转:

“就像这片羽毛。它曾经在一只活生生的翠鸟背上,见证过求偶、飞翔、死亡。现在它在这里,等着被贴到一朵仿制的牡丹上,假装自己还是四百年前的模样。”

“这是骗局吗?是。但也是一种慈悲。”

伍缙西感觉自己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祖母说,修复的本质,是给破碎的东西第二次生命。不是让它‘回到过去’,而是告诉它——你看,还有人记得你最美的样子,还有人愿意花很多年华和时光,让你重新‘活’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羽毛,再望向了伍缙西:

“所以伍总,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毫无价值’的事吗?”

愧疚无声。

伍缙西腔里那个锦囊——不,是心脏——在剧烈跳动。他想起她刚才说“舍得”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舍得”过任何东西——时间、精力、感情,一切都要计算回报。而她舍得把最好的年华耗在一朵可能无人欣赏的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从没真正理解过”。

最后,他只是伸出了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瓦片上的手背。

很轻很轻悬空覆了上去,像怕碰碎的水晶般珍视。

曾映影的手颤了颤,没躲开。

“曾映影,”伍缙西的声音哑得厉害,“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才能看懂美,”他看着她的眼睛,“教我怎么不只是用钱在衡量这个世界的价值,教我怎么不做个‘心里空’的人。”

曾映影久久地久久地回望着他。

月色自她身后浸染,为她周身的线条镀上一层沉默的银辉。她眼底的审视与迟疑,在光影中互相明暗交替,最终,无形的壁垒在月光下无声坍塌,一点极淡的柔和漫上眼尾——那是一个对世界的悄然让步。

“那,就从明天开始,”她说,“从第一片花瓣做起。”

听到她的回答,伍缙西眸中的光辉如烟花璀璨炸现!

凌晨三点,月光浴结束。

曾映影收回翠羽时,指尖拂过一片羽毛的边缘——那里有一处天然残缺,她却未作修补。

“祖母说,真正的美,是肯示弱。”她轻声说,“就像这片羽毛,它承认自己破碎过,反而更真。”

伍缙西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忽然希望自己也能有资格,在她面前示弱一次。

翠羽被收回木盒时,上面的色泽已臻近于完美——那是像把深夜的天空剪下一角,封存在了羽毛里的蓝。

曾映影小心地合上盒盖,忽然说:“明天开那个柜子吧。”

伍缙西一怔:“哪个柜子?”

“修复室靠墙的樟木柜。”曾映影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纸条说,需要血玉芯和银镯共鸣才能开。现在翠羽温养好了,血玉芯的能量也稳定了——是时候了。”

她低头看他:“你敢吗?”

伍缙西站了起来,屋顶的风拂乱了他的头发。

他点头:“敢。”

__________

曾映影让伍缙西先回屋,她要再回修复室放置好木匣,然后转身进了修复室锁上了门。

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有祖母的另一本记,她一直没敢看完。

这次她翻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凌乱:

“承安来信,说北平局势危,他必须走……问我跟不跟……”

“我怎能走?师父的秘谱在我这儿,工坊里还有三十几个学徒要吃饭……”

“他说,等我三年。三年后太平了,他来接我……”

“今烧了第九十九朵牡丹。承安,北平冬天冷,你的咳嗽……好了吗?”

记在这里中断。后面被撕掉了好几页。曾映影捏紧记本,忽然意识到——祖母和伍承安,不是简单的师徒情谊。他们差一点,就真的在一起了。所以那个婚书不是玩笑?

而伍缙西今天在屋顶说的“教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又有几分是祖辈未尽之缘的延续?

——————

伍缙西走回到四合院房间里,手里紧握着那枚血玉芯。月光下,玉芯内部的红色纹路再次浮现,但这次,纹路走向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杂乱,而是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

像一朵花。又像一个字?

他举起玉芯对着灯光仔细地看,忽然浑身一震——

那是个篆体的“曾”字!血玉芯里,怎么会藏着曾家的姓氏?

除非……

除非这枚玉芯,本来就是曾家的东西?

是曾素心送给伍承安的定情信物?

所以“血玉认主”认的不仅是伍家血脉,还有——对曾家的心意?

————————

故宫地下库房,深夜。

值班员小周例行巡查时,忽然听见戊字柒号柜方向传来异响。他打着手电走近,发现那个存放紫檀木匣的柜门——

竟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而柜内,本该只有木匣的空间里,多出了一样东西。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纸,躺在木匣旁边。

纸上有一行字:“匣开三,此卷自现。内载洪武绒花祖器下落,及曾、伍两家真正的契约。”

小周吓得手电差点掉了,连滚带爬跑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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