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3章

林父来找林晚时,是夜里。他敲门的动作很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林晚还没睡,正在灯下看账本。开门看见父亲局促地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布包。

“爹?有事?”

林父回头看了看堂屋方向——林母已经睡了,传来均匀的鼾声。他压低声音:“晚娘,爹……爹有事求你。”

“进来说。”林晚侧身让他进屋。

林父走进来,却没坐,站在屋子中间,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昏黄的油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浅浅的皱纹,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挣扎和痛苦。

“爹,坐下说。”林晚给他倒了杯水。

林父终于坐下,布包放在腿上,却没打开。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终于开口:

“晚娘……爹知道不该来麻烦你……你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他声音沙哑,“可是……可是爹没办法了……”

“什么事?”林晚问。

林父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水光:“是你二叔家的事……你堂弟,水生,你还记得吗?比你大三岁,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

林晚在记忆里搜索。原主确实有个表兄叫水生,比她大三岁,小时候过年时会来家里拜年,是个安静清秀的少年。

“记得。他怎么了?”

“他……”林父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嫁到王家村,已经五年了……这些年,他过得……过得……”

林父说不下去了,打开那个破布包。里面是几封皱巴巴的信,纸都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些水渍晕开的痕迹。

林晚拿起一封,展开。

信不长,字也写得勉强:

“大伯父安好。水生不孝,又来信打扰。妻主今又打我,因我做的饭太咸。婆婆骂我是不下蛋的公鸡,嫁来五年,生了两个都是儿子。公公嫌我吃得多,说王家白养了我。我想回娘家,可爹说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让我忍着。大伯父,我快忍不住了……”

信的最后,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妻主又喝醉了,在砸东西,我得躲起来。若这信能送到,求大伯父救救我……”

林晚又看了另外几封。时间跨度有三年,内容大同小异:被打,被骂,想回家,回不去。

最新的一封是半个月前写的,字迹更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渍染红了:

“大伯父,妻主说要打死我。说我连生两个儿子,断了王家的香火。昨她又打我,用棍子,我腿断了,爬着去请郎中,妻主不给钱。公公说,死了净,再娶一个。大伯父,我可能要死了。若我死了,求您把我两个儿子接走,别让他们在王家受苦……”

林晚放下信,看向父亲。

林父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晚娘……你二叔去年就走了,二叔母身体不好,管不了,也不会管他。水生他……,我这当大伯的……”

“爹想让我怎么帮?”林晚问。

“能不能……能不能借点钱,我去把水生赎出来?”林父说,“王家人贪财,给钱应该肯放人。水生腿断了,得治……还有他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不能留在那种人家……”

“要多少钱?”

林父迟疑了一下:“我打听过……王家娶水生时,聘礼是十两。这些年水生在他们家活,当牛做马……我想着,给二十两,应该够了吧?”

二十两。对现在的林晚来说,不多。

但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爹,水生堂兄是明媒正娶过去的,有婚书。王家若不肯放人,给再多钱也没用。而且——”她顿了顿,“就算赎出来了,他以后怎么办?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舅母肯收留吗?”

林父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这么远。

“那……那怎么办……”他喃喃自语,“总不能看着水生被打死啊……”

林晚沉思片刻:“明天我去一趟王家村。”

“你去?!”林父惊得站起来,“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去看看情况。”林晚说,“若是真如信中所说,水生堂兄快被打死了,那无论如何都得救他出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父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晚娘……爹对不住你……这事本该爹去,可爹没用……”

“爹,你先回去休息。”林晚把信收好,“这事别跟娘说,她知道了又要闹。”

林父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晚娘……谢谢你。”

送走父亲,林晚回到桌前,看着那几封沾着血泪的信。

在这个女人为尊的世界,男人嫁人后,命运就全系在妻家手里。碰上好的,能安稳度;碰上不好的,就是水生这样的下场。

打骂是家常便饭,生了儿子是罪过,想逃逃不掉,想死死不了。

林晚吹灭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想起原世界的自己。虽然被家人吸血,但至少没人打她,没人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而在这个世界,水生因为生了两个儿子,就要被打断腿。

真是……荒谬。

第二天一早,林晚借口去镇上买东西,赶着马车出了村。

她没有直接去王家村,而是先去了府城,找到柳明轩。

“柳管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柳明轩见她神色严肃,也正色道:“姑娘请说。”

“我想去王家村救个人。”林晚简单说了水生的事,“需要个懂律法的人陪同,最好能带上衙门的关系。钱不是问题。”

柳明轩沉吟片刻:“王家村……那个村子我知道,民风彪悍,尤其排外。姑娘一个人去,确实危险。”

他想了想:“这样,我认识府衙的刑名师爷,姓周,专管刑名诉讼。我请他派两个衙役跟姑娘走一趟,穿着公服,但不表明身份,只说是姑娘的护卫。有公门的人在,王家多少会忌惮些。”

“多少钱?”

“周师爷那边,二十两打点。衙役每人五两辛苦费。”柳明轩说,“我陪姑娘走一趟,不收钱。”

林晚点头:“行。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去请人,下午就能出发。”

下午,两辆马车出了府城,往王家村去。

柳明轩坐一辆,林晚坐一辆。林晚的车后还跟着两个骑马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正是府衙的衙役,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王家村在三十里外,路不好走,到村口时已是傍晚。

村子比小河村大些,但更破旧。土坯房歪歪扭扭,村道坑坑洼洼。几个女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闲聊,看见马车进来,都站起来张望。

林晚下了车,向她们打听:“请问,王大山家怎么走?”

几个女人打量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马车和骑马的男人,眼神警惕:“你找王大山啥?”

“有点事。”

一个瘦高女人指了个方向:“村西头,最破那家就是。”

村西头果然有间特别破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垃圾。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打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没用的东西!饭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一个粗嘎的女声。

接着是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男人压抑的痛哼。

林晚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院门。

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壮实女人正举着木棍,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身上打。男人抱着头,身上单薄的衣衫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伤痕。

旁边站着个瘦的老妇,嘴里骂着:“打!使劲打!连生两个赔钱货,还有脸吃饭!”

还有个老头蹲在屋檐下抽烟,冷漠地看着。

两个小男孩——一个四岁左右,一个两岁左右,抱着哭成一团。

“住手!”林晚喝道。

的女人转过头,看见林晚和身后跟进来的柳明轩等人,愣了一下,随即瞪眼:“你们谁啊?闯我家啥?”

林晚没理她,走到那个挨打的男人身边。男人抬起头——是水生,但林晚几乎认不出来了。

记忆里那个清秀的少年,现在瘦得脱了形,脸上都是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流血。他看见林晚,眼神茫然,显然没认出来。

“水生,我是林晚。”林晚轻声说。

水生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涌出眼泪:“晚、晚娘……”

他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左腿果然不自然地弯曲着。

“你谁啊?”的女人——王大山的妻子王氏走过来,木棍还在手里掂着,“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柳明轩上前一步,挡在林晚身前:“这位娘子,有话好说,何必动手?”

“我打我自家男人,关你屁事!”王氏唾沫横飞,“你们赶紧滚!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打!”

那两个衙役这时走了进来,王氏看见他们,气势弱了些,但还是嘴硬:“咋的?还带帮手?我告诉你们,这是我们王家村,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林晚扶起水生,对王氏说:“我要带他走。”

“什么?!”王氏尖叫,“他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说带走就带走?”

“他腿断了,再不治就废了。”林晚冷冷看着她,“你把他打成这样,还想留着他继续打?”

“我打他是他活该!”王氏指着水生,“嫁过来五年,生了两个儿子!断了我们王家的香火!这种没用的男人,打死都不冤!”

柳明轩皱眉:“大凤律令,无故殴打夫郎致伤残者,杖五十,罚银二十两。若致死者,偿命。”

王氏脸色一变:“你、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去衙门就知道了。”柳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周师爷给的,府衙的腰牌,“我是府衙刑名师爷的门客,这两位是衙门的差爷。要不要现在就去衙门说道说道?”

王氏看见腰牌,彻底慌了。她公婆也凑过来,老头小声说:“大山媳妇,要不……就让他们把人带走吧?反正也是个没用的……”

“那不行!”王氏咬牙,“他走了,谁活?谁做饭?”

林晚从钱袋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扔在地上:“这些钱,够你们再娶一个了。”

(不给钱是不会给他走的,在这个时代男子嫁给女子,就是死契,生由女子说的算)

白花花的银子滚在泥土里,王氏的眼睛直了。她公婆也盯着银子,呼吸急促。

“婚书呢?”林晚问。

王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屋拿了婚书出来。林晚接过,看了一眼,当场撕了。

“从今以后,水生跟你们王家再无关系。”她扶着水生往外走,又对那两个孩子说,“过来,跟你们的爹一起走。”

四岁的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两岁的还在哭。水生抱起小的,大的拉着他的衣角。

王氏捡起银子,还想说什么,被柳明轩冷冷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一行人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王家村时,天已经黑了。

车厢里,水生抱着两个孩子,哭得无声无息。林晚给他递了水,又拿出伤药:“先简单处理下,回府城再找郎中。”

水生接过药,手在抖:“晚娘……谢谢……谢谢……”

“别说话了,休息吧。”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王家村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