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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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

这一幕让徐家两位郎君同时蹙紧了眉头,可话到唇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雄哥哥,爹爹病重,我不得不回去……否则只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你一定要来寻我。

只要你来,我定随你走,今生今世都会等着你。”

“还有,我的名字并非徐锦儿……我叫徐妙锦。

雄哥哥,你千万要记得来寻我。”

她仰起脸,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朱江怔住了。

徐妙锦。

徐达的 ,史册中那位徐皇后之妹。

这……莫非是场荒唐的玩笑?

初遇时他便知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姑娘,却未曾想到竟是这般身份。

国公之女,云端之上的人物——与他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人世的天堑。

他虽经营着一间小小酒馆,子还算温饱,可终究只是这世道里最末流的商贾,是被那位开国 打心底轻视的营生。

“够了,小妹。”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了。”

“该启程了。”

“来人,扶上车。”

徐家四郎语罢,抬手一挥。

几名侍女悄步上前,轻轻拢住了徐妙锦的衣袖。

“,请移步。”

侍女垂首低语。

“雄哥哥,我等你。”

徐妙锦最后望向他,眼底似漾着 般柔软的波光。

心头震撼尚未平息,可迎上她那般殷切而不舍的眼神,朱江如何能摇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如铁:“我会的。

锦儿……妙锦,你等我。”

在一步三回头的顾盼间,徐妙锦终是被侍女搀扶着,踏上了那辆华盖马车。

“护送先走。”

徐家四郎向属下吩咐罢,侧首与二哥递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抬手轻击两掌。

只见徐家随从自后方牵出数辆满载的马车,缓缓行至近前。

“从小妹口中,我们知晓了两年前的旧事。”

徐膺绪打量着朱江,语气平淡无波,“无论如何,你曾救过小妹性命,徐家不会怠慢恩人。

这里有三百匹上好的江南丝绸,另加千金,足以保你此生富贵无忧——权当答谢你当援手。”

“这些厚礼还请收回。”

朱江连忙摆手,“我救锦儿,并非为了这些。”

“小子,闲话便不多说了。”

“原本懒得与你多费唇舌,可你也未免太不识趣。”

徐增寿踏前一步,神色冷淡如覆霜雪。

“我今便把话说清。”

“或许小妹对你确有几分类似好感的心思,但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你一介商贾,我家小妹的身份,不是你攀得起的。”

“收了这些,从此与锦儿两清。”

“话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朱江迎上那道目光,只觉得像被针扎过皮肤——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他连被正眼看待的资格都不配有。

区区商贾,在这大明疆域里原就低人一等,连耕田的农户尚且不如,何况对方是国公府里金尊玉贵的公子。

那人心里明镜似的,早看穿朱江存着什么念头——竟敢对他家小妹生出攀附之心。

绝无可能。

徐家上下,谁都不会容许这样的事。

“若诸位是这般态度,便请回吧。”

朱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绷紧的弦,“锦儿那儿,我不会放手。”

“带上你们的东西,滚出去。”

徐增寿闻言脸色一沉,腰间长剑“铿”

地出鞘,雪亮刃尖直指朱江喉间:“你找死!”

“四弟!”

徐膺绪一把按住他手臂,“不可冲动。”

“二哥,这厮太不识抬举!”

徐增寿咬牙道,“一个商籍贱民,仗着对小妹有点恩情就想高攀徐家,给他脸面他倒蹬鼻子上脸!”

“退下。”

徐膺绪低声喝止。

他虽同样瞧不上眼前这人,却比弟弟多几分思量。

众目睽睽之下对妹妹的恩人动手,传出去徐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徐增寿愤愤收剑,目光却仍似刀子般割在朱江脸上。

徐膺绪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朱江跟前。

他身量稍矮些,通身却透着股迫人的气势,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锐利,将朱江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叫朱江。”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年少慕艾,本是常情。

可若明知身份云泥之别,还要痴心妄想、挟恩图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得又低又冷,“那便不是常情,是自寻死路。”

朱江脊背一僵:“阁下这是在威胁我?”

“是不是威胁,全看你如何选。”

徐膺绪近半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今一别,便是最后一面。

往后别再出现在妙锦眼前——这是忠告。

至于这些车上的东西,徐家送出去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你愿意如何处理,随你便。”

他略一停顿,眼底寒光微闪:“望你好自为之,别徐家做不愿做的事。”

说罢不再给朱江开口的机会,转身利落上马,扬手一挥:“走!”

徐增寿临走前又冷冷瞥来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脚边碍事的石子。

马蹄声渐远,几辆满载“赠礼”

的马车却被留在原地,成了斩断缘分的 凭证。

朱江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眼底血丝蔓延。

屈辱如水般淹上来,他却连一声都喊不出。

能做什么呢?这世上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莫说国公府那样的巍峨门第,便是这镇上的小户宗族,他也无力抗衡。

是啊,那人说得对。

一介商贾,最卑贱的商贾。

再多的不甘,再烈的愤懑,此刻也只能狠狠咽下去,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阿雄,方才那些是锦姑娘的娘家人吧?瞧这阵仗,是大户啊!这些可是送来的聘礼?”

“恭喜恭喜!看来咱镇上快有喜酒喝啦!”

“好事将近啊……”

乡亲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谁也没留心他惨白的脸色。

朱江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像哭的笑:“对不住各位,今酒馆歇业。”

他转身朝自家走去,脚步虚浮,眼里空茫茫一片。

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喧嚷与关切都关在了外面。

院门外的几驾马车与箱笼,朱江全然无心顾及。

此刻他心绪纷乱,只觉口堵着什么,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雄哥儿,这许多箱笼还未归置呢!”

“都是贵重物件,你可要仔细着些。”

一位老伯在门外扬声道。

屋内却静悄悄的,没有回音。

“怕是遇上难处了。”

老伯叹了口气,转向左右邻里,“咱们搭把手,先将车马牵到侧院,东西暂存在厢房里罢。”

“成。”

“都来帮忙。”

四邻闻声聚拢,手脚利落地忙碌起来。

这些乡人素与朱江相善,此刻举动虽简,却透着淳厚的关切。

屋内。

方桌上摆着几样精心备下的菜肴。

虽无山珍海味,却是朱江从拂晓便开始张罗的心意。

他原想以此款待锦儿的娘家亲眷——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念罢了。

“难怪……难怪她知道家人寻来时那般惶然,难怪她总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

朱江望着渐凉的菜色,喉间发苦,“国公府的千金,开国勋贵的血脉……她早知一旦归去,便是云泥永隔。

愚钝如我,竟从未深想。”

“国公门第,簪缨世族……”

“这般身份,原是我痴心妄想。”

“可是——”

他猛然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不甘如野火燎原:“我便真是商贾贱籍,在你们眼中如尘如蚁,也从未存心高攀徐氏门楣!”

影西斜,又东升。

朱江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往事与现实撕扯不休。

待到晨光再次浸透窗纸时,他已枯坐了一昼夜。

叩、叩、叩。

院门忽被敲响。

“少爷?您在里头么?”

“开开门,是老林回来了。”

门外传来略带沙哑的唤声。

一名布衣简装、面貌敦厚的中年男子立在阶前,眉间锁着忧色。

“乡邻所言竟是真的……”

他低声自语,“我才离开数,究竟出了何事?”

正要再叩,门轴“吱呀”

一声响了。

朱江推门而出。

面容平静,眼底却沉淀着某种彻悟后的清明,仿佛这一昼夜的煎熬,反将他骨子里的韧性淬炼了出来。

“林伯,回来了。”

“少爷!”

林伯急步上前,细细端详他的面色,“他们说你这两心神不宁……可是锦儿姑娘那边有了变故?”

若说这世上朱江还有亲人,除却早逝的祖母,便只剩这位林伯了。

老人原是祖母认下的义弟,漂泊半生,最终在这小院里扎了。

祖母去后,朱江接手酒肆,林伯便里外持,采买粮秣、添置器具,前几正是为置办酿酒物料出了远门。

“无碍。”

朱江语气平和,“锦儿被她家人接回去了。”

一一夜,他已想得明白。

有些屈辱不必言说,有些鸿沟不必让关心之人一同仰视。

“原是这般……”

林伯稍松口气,温声劝慰,“少爷与锦儿姑娘的情分,老奴都看在眼里。

既是家人来寻,总是喜事。

待姑娘安顿好了,指个信来,老奴便替少爷去提亲,定教你们长相厮守。”

朱江微微一笑,未再接话。

风过庭前,吹动马车上未卸的红绸。

那颜色依旧鲜艳刺目,像一场未曾真正开始的喜庆。

得知锦儿被接走,林伯仿佛明白了少爷眼中那抹沉重的由来。

“林伯,您舟车劳顿,先歇息吧。”

“我去祖母坟前看看。”

朱江说罢,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少爷终究是个重情的人。”

林伯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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