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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贾母听了,眉头略展:“凤丫头这话在理。

许是咱们多虑了。”

贾赦心下却想:即便贾芸回来将林家财产尽数奉上,也落不到他大房手里,终归全攥在老太太手中。

以老太太的偏心,将来还不都便宜了二房?思及此,他对贾芸更是恨极,遂道:“无论如何,贾芸擅作主张便是错。

回来总该惩戒一番,以儆效尤。”

贾母岂不知他心思,瞥了贾赦一眼,淡淡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贾赦面色一僵,知是逐客之意,心中愤懑,却不敢在贾母面前造次,只得悻悻告退。

宁国府那边,贾珍自被贾芸设计,落得不能人道后,心性益扭曲,动辄无名火起,对下人非打即骂,连贾蓉也少不得时常挨他的毒打。

秦可卿近来心境松快了许多,那份终悬在头顶的阴霾似乎悄然散去,贾珍再未踏足她的院落,令她久违地喘了口气。

只是夜深人静时,心底总有一道清瘦的影子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

宁国府那厢,贾蓉刚挨了一顿家法,膝盖淤紫,跪在冰凉的石砖上。

贾珍打骂完了,方想起一事,拧着眉头问:“那贾芸,这些时躲到哪里去了?”

贾蓉忍痛低声回话:“老爷,芸哥儿……被荣国府老太太打发去扬州办事了。”

“扬州?”

贾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指节捏得发白,“倒会挑地方躲清静。

想得美。”

城西香满园酒楼后巷,倪二与几条汉子聚在一处。

这几人皆体格魁梧,面目粗豪,此刻却压着嗓门说话。

倪二环视众人,沉声道:“宁府那边按捺不住了,动作已在眼前。

二爷离京前早有交代:但凡对方出手,我们即刻撤出酒楼,不得纠缠。”

一个唤作张龙的汉子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倪二哥!二爷待我们恩义重如山,从前刀口舔血的子是谁带咱们走出来的?如今眼睁睁看着宁府用这等下作手段欺他,还是同族本家!我咽不下这口气!不如拼他个——”

“张龙!”

倪二骤然低喝,眼中厉色一闪,“拿什么拼?你这条命够填几回?二爷再三叮嘱,一切以大局为重,谁若逞血气之勇坏了他的谋划,我倪二头一个不答应!”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齐齐抱拳,闷声道:“听二哥的。”

荣国府内,王夫人倚在暖榻上,指尖慢慢拨弄着一串檀香木念珠。

白里贾芸那桩事,她并未真放在心上。

一个旁支子弟,再如何也翻不出荣国府的手掌心。

她此刻真正悬心的,是宫里那盏孤灯。

元春十四岁小选入宫,如今已整整十年。

原指望有甄贵妃提携,总能挣得几分前程,为家门添些光彩。

岂料十年光阴蹉跎,如今仍在皇后宫中做个寻常女吏,眼见年纪渐长,到了快放出宫的岁数。

王夫人一想及此,便觉心口堵得慌。

陪房的周瑞家的在一旁觑着她脸色,小心试探:“太太可是为宫里大姑娘的事烦心?您且宽宽心,大姑娘是正月初一生的,命里自带贵气,往后必有后福。

何不去老太太跟前探探口风?兴许老人家早有计较呢。”

王夫人手中念珠一顿,眼底倏地亮了。

是了,当年送元春入宫是老太太的主意,如今老太太稳坐如山,莫非真留了后手?此事关乎贾府将来气运,她得问个明白。

荣庆堂里静悄悄的,贾母刚歇了午觉醒来。

鸳鸯轻步进来禀报:“老太太,太太来了。”

“让她进来罢。”

贾母缓缓坐起身。

王夫人进屋,先看了眼鸳鸯。

鸳鸯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贾母抬眼看她:“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王夫人上前扶贾母坐稳,才低声道:“老太太,元春在宫里……十年了。

眼看到了该放出来的年纪,我这心里实在没着落。

咱们府里往后的指望,可都在她身上啊。”

贾母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搭在绣福寿纹的缎褥上,轻轻摩挲。”十年了,”

她慢慢道,“还是个女吏。”

“正是这话!”

王夫人语气急切起来,“老太太,您得想个法子。

元春若就这么出来,咱们府里……往后靠谁去?”

贾母又静了许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为了这个家,有些事……也顾不得了。

你可知东府那个秦可卿,究竟什么来历?”

王夫人一愣:“不是秦业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孤女么?”

“那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贾母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她是忠义亲王的血脉。”

王夫人猛地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贾母继续道:“这件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

如今……罢了。

当年忠义亲王事败身亡,太上皇怜惜其子,特封为宁郡王,百般宠爱。

这位郡王向来以正统自居,很碍当今圣上的眼。

你说,若是元春在宫里,寻个恰当的时机,将秦可卿的真实身世递到御前……圣上会如何?”

王夫人怔了片刻,骤然明白过来。

秦可卿生母出身微贱,乃是皇室一桩不可言的瑕疵。

若用此事敲打宁郡王,正是投合圣意的一步棋。

她脸上顿时浮起光彩:“老太太深谋远虑!媳妇这就去安排!”

她匆匆行礼退去,步履间已带上一股急迫的劲头。

贾母望着她消失在锦帘后的背影,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室内,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飘散在沉沉的暮色里,无人听见。

时序入夏,四月初九,贾政寿辰。

荣国府张灯结彩,宴开玳瑁,开国一脉的世交旧故纷纷登门道贺,车马盈门,喧阗终。

而在这一片浮华热闹的底下,某些细微而致命的涟漪,已悄然荡开。

后院里,贾母正陪着几位太妃与诰命夫人说笑,满屋子的热闹还未散去,鸳鸯却脚步匆忙地掀了帘子进来,低声禀道:“老太太,老爷方才被宫里传召去了。”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静了静。

贾母手中茶盏微微一滞——自贾代善走后,荣国府门庭冷落,连道正经旨意都难得接见。

如今忽然召贾政入宫,是吉是凶,谁又能料得准?座中诸人皆是玲珑心肝,见状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便散了个净。

只剩贾母与王夫人对坐无言。

二人心里都猜到多半与元春有关,可天子心意向来难测,越想越觉心头发紧。

时间在沉寂中一寸寸爬过,直到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赖大几乎是扑跪在荣庆堂门外的石阶上,还未开口,贾母已探身追问:“快说,宫里传出什么消息?”

赖大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给老太太、太太道喜!咱们大姑娘晋封凤藻宫尚书,加赐贤德妃!老爷让赶紧预备着,进宫谢恩呢!”

贾母长舒一口气,眼底终于漾开笑意,扬声道:“赏!阖府上下,多支三个月的月钱!”

一旁的王夫人早已喜动颜色,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正当荣国府上下为这桩喜事忙碌庆贺之际,远在江南苏州的林家老宅花园里,却另有一番宁静光景。

黛玉穿着一袭竹青织金裙裳,乌发间只斜簪一支镂空长簪,坠着细细的金流苏。

她未施脂粉,眉眼却如墨画就,虽犹存几分稚气,却自有一段清韵透骨而出。

此时她正倚在石案边翻着诗集,紫鹃与雪雁静悄悄侍立在侧。

“二爷来了。”

见贾芸走进园子,紫鹃低头行了礼。

黛玉抬起眼瞥了他一记,又迅速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只是心思早已飘远了——这个讨厌的家伙,每回借推拿之名过来,总要故意逗得人耳发热,实在可恼。

贾芸见她虽垂首看书,耳廓却渐渐染上淡红,不由笑道:“妹妹近来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但推拿不过是辅助,平仍要按我教的方法勤加活动,可不能偷懒。”

黛玉轻啐一口:“谁是妹?既快要回京了,便该唤我一声姑姑才是。”

贾芸朗声笑起来:“我好歹也算你师兄,不叫妹妹叫什么?”

黛玉眼波一转,露出些许狡黠:“到了家里,自然要依家里的规矩。

你若再乱叫,让外祖母听见了,可有你的好处?”

贾芸立刻躬身作揖,一本正经道:“林姑姑安好。”

黛玉以袖掩唇,眼底笑意流转,轻轻吐出几个字:“芸儿免礼。”

说罢自己倒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像只偷吃了甜点的小狐狸,满是得意与欢畅。

见她一扫愁绪,又露出往灵动的模样,贾芸心里也跟着一松,温声道:“玉儿,我们该动身回京了。”

这一声“玉儿”

,唤得黛玉颊边飞红,瞪他一眼:“芸儿,你胡叫什么!回京再这般没规矩,仔细我告诉外祖母!”

贾芸只得摇摇头,改口道:“林姑姑,咱们该准备回京了。”

黛玉这才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这回便饶了你。”

紫鹃与雪雁在旁边瞧着两人斗嘴,相视而笑——这段子姑娘展露的笑颜,竟比在荣国府那三年加起来还要多。

紫鹃自那与黛玉深谈后,便也想通了。

既然林姑老爷已将姑娘许给芸二爷,自己只管尽心服侍姑娘便是。

她是黛玉的丫鬟,心里也只装着一个黛玉,至于别的念头,早已不再去思量。

黛玉那找紫鹃说话,也是因着自己与贾芸的事终究瞒不过贴身的人。

倘若紫鹃心存旁骛,这人便留不得了。

好在紫鹃是个明白人。

贾芸见黛玉笑靥如花,便道:“三后便启程吧,再耽搁下去,琏二叔怕是要急坏了。”

黛玉点点头,笑意却淡了些,轻声道:“芸儿,回去之后……林家那些事,你打算如何与外祖母交代?只说八十万两银子,她未必肯信。”

贾芸淡然一笑:“八十万两,老祖宗自然不信。

但姑姑手中另有一些,也不必悉数说明。

我便说是老师体恤下人,又打发了林家族亲,统共剩下二百余万两,倒也说得过去。

再说林家历代主母的嫁妆尚在,那可不是小数目。

只是这些都不能放进荣国府,否则后怕也留不住几分。”

黛玉知道单是母亲当年的嫁妆便不下十万之数,加上祖母、曾祖母历代积累,这些主母的陪嫁总额恐不低于五十万两。

听贾芸说不将嫁妆送入荣国府,她微微蹙眉:“只怕外祖母不依。”

贾芸却笑道:“我已将嫁妆封存在南山师伯处,清单明细一应俱全。

到时便说是老师的意思,老祖宗也不好再说什么。”

黛玉这才放下心。

她并非贪恋这些财物,只是担忧贾芸如今尚无功名,若与贾母硬碰,难免吃亏。

想到这里,她眼底又浮起笑意,故意板起脸道:“芸儿,既已定了行程,还不快去打点?杵在我这儿做什么!”

客房那头,贾芸对贾琏道:“琏二叔收拾一下吧,三后我们回京。”

贾琏一听,几乎是跳起身来,连声道:“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在苏州这些子过得索然无味,早已归心似箭,此刻得了准信,恨不得立刻飞回神京去交差。

次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园中枝叶还缀着夜露,一行人已悄然整装,静候启程。

林府的后园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

黛玉立在花荫下,一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衣袖随动作轻轻扬起。

紫鹃和雪雁跟在她身后,一招一式虽显生涩,却也学得认真。

只是这般练了数月,除黛玉略窥门径外,两个丫鬟连气息都未能调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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